钱万金一早出了村。
天还没亮透。
巷子里雾气没散。
他婆姨在灶房烧水。
灶膛里的火苗映在窗户纸上。
一明一暗的。
他站在院里整了整褂子领口。
袖口的纽扣全系着。
“我去邻村走个亲戚。”
他婆姨从灶房里探出头。
“哪个亲戚。”
“远房表亲。好几年没走动了。”
他婆姨没再问。
锅里的水开了。
咕嘟咕嘟响。
他出了院门。
背着手沿着土路往邻村走。
走得不快不慢。
像散步一样。
眼睛一路上东张西望。
看人家的地。
地里的麦苗出了齐腰高。
绿油油的。
他蹲在田埂上抓了一把土。
在手里捻了捻。
土是湿的。
有渠水浇过的痕迹。
他站起来继续走。
看人家的水渠。
渠是土渠。
没有青石原的条石砌得整齐。
渠壁坑坑洼洼的。
有一段塌了半边。
用树枝和稻草堵着。
他站在渠边看了好一阵。
又走了。
看到人家村口的告示栏。
两块木板钉在树上。
贴着几张黄纸。
纸上的字被雨水冲花了。
模模糊糊的。
他凑近了看。
是公社的通知。
落款日期是上个月的。
他看完点了点头。
中午他在邻村一个远房表亲家吃的饭。
表亲姓周。
住在村西头一间土坯房里。
院里堆着柴火和农具。
墙角拴着一头瘦牛。
牛正在嚼稻草。
嚼得嘴角全是白沫。
钱万金坐在院里的小矮桌前。
桌上搁了一碗面。
一碟咸菜。
面是高粱面做的。
黑褐色的。
筷子挑起来一根一根的。
他一边吃一边问。
“你们村的初级社咋弄的。”
表亲夹了一筷子咸菜塞进嘴里。
嚼得嘎吱嘎吱响。
“还能咋弄。地归公,牛入社。跟你那一样。”
“地归公了怎么分粮。”
“按工分分呗。出一天工记十分。年底按工分算。”
“有没有人钻空子。”
表亲把筷子搁在碗沿上。
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打听这干啥。”
钱万金说。
“随便问问。”
夹了一筷子面。
塞进嘴里慢慢嚼。
饭桌上还坐着一个邻村人。
是表亲的邻居。
端着碗过来串门的。
这人四方脸。
颧骨高高的。
手背上全是老茧。
他端着碗蹲在门槛上。
听钱万金问了这几句话之后。
把碗搁在地上。
“你们青石原修了渠收成翻倍了还打听啥。”
钱万金说。
“问问嘛。”
“问问。”
那人端起碗又放下。
“你是不是想找空子捞好处。”
钱万金筷子顿了一下。
就那么一下。
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。
“哪有空子。我就是看看人家咋弄的。”
那人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面。
腮帮子鼓起来。
嚼了好一阵才咽下去。
“你青石原的渠是拿命换的。我们村的渠还是烂泥沟。”
钱万金没有接话。
夹了块咸菜放进嘴里。
慢慢嚼。
嚼完了又夹了一块。
那顿饭剩下的时间里钱万金没有再问任何问题。
他把碗里的面吃完了。
把筷子横放在碗口上。
站起来。
“走了。”
表亲说。
“不再坐会儿。”
“不坐了。还得赶回去。”
他走出院门。
沿着土路往回走。
走出村子的时候他站在村口那两块告示栏前面又看了两眼。
黄纸上的字被风吹得鼓了一下。
又落回去。
他转身继续走。
他下午往回走。
太阳从头顶上挪到西山头上。
路上没有别人。
只有路边的野草在风里沙沙响。
走了半道他蹲在路边。
从兜里掏出小本子。
翻开。
看了两眼又合上。
没往上写一个字。
他掏出烟袋。
点上。
吸了一口。
烟雾在脸前面飘了一阵。
散了。
他蹲在路边看着远处青石原的方向。
渠水在远处泛着白光。
从高坎上淌下来。
拐个弯。
往南去了。
炮楼的尖顶露在树梢上面。
黑黑的。
顶上的麻绳在风里晃。
太远了。
听不到啪嗒啪嗒的声音。
但知道还在晃。
他把烟掐了。
烟头在地上碾了碾。
站起来继续走。
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。
巷子里有人端着碗在门口吃饭。
看见他打了个招呼。
“万金去哪了。”
“走亲戚。”
他推开自家院门。
婆姨正蹲在院里洗菜。
菜叶子漂在木盆里。
绿油油的。
她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打听到啥没有。”
钱万金说。
“没有。”
他脱了鞋搁在门口。
鞋底上沾着干泥巴。
一块一块的。
他进屋了。
坐在炕沿上。
从兜里摸出那个小本子。
翻开第一页。
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都是之前记的账。
他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翻到最后一页。
停住了。
那一页是空白的。
他拿起笔。
在砚台上蘸了蘸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。
停了好一阵。
又把笔搁下了。
合上本子。
塞进兜里。
他婆姨端着洗好的菜进来。
“吃饭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站起来走到灶房。
端起碗。
碗里的粥热气直冒。
他喝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