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93年(元康三年三月)。關中。雍州。
午後。
天灰濛濛,日頭被雲層壓著,只從雲縫裡漏下幾線光,打在土路上,白晃晃的,不暖和。路兩旁的麥田枯著,麥茬戳在裂土裡,矮,硬。風從西邊來,帶著沙,打在臉上,粗。
陳石隨軍鎮壓。隊伍從東邊來。騎兵在前。步卒在後。旗甲鮮明。戈矛如林。馬蹄踏在土路上,篤,篤,篤。塵土揚起。黃。陳石騎在馬上。褐衣。料子粗。袖口磨毛。腰間佩著舊刀。刀鞘木製。漆皮剝落。鞘口銅箍磨亮。
路邊有流民。往兩旁讓。有人跪在路邊。有人低著頭。有人伸手。乞。一個老人倒在溝裡。半個身子浸著泥水。凍得發紫。一個孩子坐在路邊。膝蓋抱在懷裡。臉埋在膝蓋上。不動。
軍吏騎馬過來。手裡提著鞭子。鞭梢垂著。
「陳石。看什麼。走。」
陳石說。
「那些是百姓。」
軍吏說。
「百姓?亂民。」
陳石沒接話。撥馬。繼續走。馬蹄踏在土路上。一步。一步。
血路。
隊伍往前走。路邊的死人多了起來。有老人。有孩子。有婦人。倒在水溝裡的。趴在田埂上的。仰面躺在路邊的。衣裳破爛。臉上看不清。有人身上有刀傷。有人身上沒有傷。餓死的。凍死的。說不清。
陳石看了一眼。繼續走。軍吏說。
「別看了。」
陳石沒接話。馬蹄踏在土路上。一步。一步。
路邊有一具屍首。中年男人。瘦。黑。嘴唇乾裂。衣裳破。膝蓋補丁。倒在路邊。一隻手撐著地。另一隻手攥著一塊布。布是粗布。灰。舊。上面繡著一個字。
溫。
陳石勒馬。看著那塊布。布角從指縫裡露出來。繡的字是「溫」。針腳粗。歪。陳石下馬。馬韁扔給旁邊的步卒。他走過去。蹲下。
掰開族親的手。手指僵硬。一節一節掰。咔。咔。布從手中取出來。布上沾了血。乾了。暗紅。繡的「溫」字被血浸過。看不清。他翻過來。背面有字。小。蠅頭。模糊。
溫縣。常。
兩個字。陳石看了很久。手指按在布面上。布粗糙。涼。他把布摺好。揣進懷裡。貼著胸口。
站起來。看族親。伸手。把眼皮合上。手指碰著臉皮。涼。硬。他把族親的胳膊擺正。放在身側。從路邊撿了幾塊石頭。壓在衣角上。防止被風吹開。他站直。看了一會兒。
上馬。撥轉馬頭。往隊伍方向走。馬蹄踏在土路上。一步。一步。他沒回頭。
夜。驛站。
隊伍宿在驛站。驛站小。土牆。茅草頂。院中鋪草。草薄。濕。兵士靠牆坐。包袱放在膝上。有人睡了。呼吸聲一長一短。混在一起。
陳石靠牆坐。沒睡。他從懷裡取出那塊布。展開。就著月光看。布上「溫」字。血浸過。看不清。背面「溫縣。常」二字還在。他看了一會兒。
又從懷裡取出軍牌。木製。牌面「陳石」二字已模糊。邊緣磨圓。背面「洛」字烙印。凹。硬。牌面上有一道裂痕。從「陳」字延伸到「石」字。細。長。他把布和軍牌放在一起。並排放。膝上。月光照著。布暗。牌亮。
他想起溫常。想起溫縣。想起母親站在門口。沒哭。只是站著。他伸手。摸了摸軍牌上的裂痕。指腹順著裂痕滑下去。硌手。
他把布摺好。放進懷裡。軍牌揣回腰間。牌貼著胸口。烙烙印燙著皮。熱。
他閉上眼。驛站外。夜風吹過茅草頂。沙。沙。遠處有犬吠。一聲。兩聲。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