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67年(泰始三年正月)。洛陽。太極殿。
朝會。
殿中十二間。柱漆赤紅。簷下銅鈴。風過。鈴響了一聲。
司馬炎坐御座。袞服。冕旒垂珠。遮住眉骨。
群臣分列。文東武西。笏板在手中。一動不動。
殿角漏刻。水滴。一滴。一滴。清晰可聞。
司馬炎開口。
「朕欲立太子。」
殿中屏息。有人抬眼。有人低頭。笏板握緊了一分。
司馬炎說。
「朕子衷。雖年幼。然性仁厚。可立。」
殿中靜。漏刻水滴。一滴。又滴。
賈充出列。緋袍。腰間金印。笏板舉起。
「陛下聖明。」
幾個大臣跟著出列。附和。聲音不齊。有的高。有的低。
衛瓘站在班中。嘴唇動了一下。身體前傾。要看張華。
張華站在他側後。微微搖頭。幅度極小。只動了一下巴。
衛瓘收回目光。身體站直。笏板握緊。指節發白。
宦者引司馬衷入殿。
司馬衷九歲。穿小號袞服。腰間繫帶。帶鬆。走一步。腰帶晃一下。
他走得很慢。東張西望。眼睛看殿頂。藻井彩繪。龍鳳。
又看柱子。柱漆赤紅。他伸手。想去摸。
宦者輕輕拉住他的袖口。搖頭。
司馬衷收回手。又看別處。看群臣。看案几。看殿門外的光。
司馬炎叫他。
「衷兒。過來。」
司馬衷走過去。步子小。走到御座前。站定。
傻笑。
嘴角咧開。牙齒露出來。眼睛瞇成一條線。
司馬炎看著他。手按在案上。案上攤著立儲詔。黃綢。朱絲編連。手掌壓著詔書。指節發白。
殿中靜。漏刻水滴。
賈充低頭。眼角餘光掃向衛瓘。又掃向張華。
衛瓘站在原地。沒動。張華也沒動。
司馬炎拿起立儲詔。手遞出去。
賈充上前。雙手接過。躬身。退下。
司馬炎又看司馬衷。司馬衷還在笑。嘴角的弧度沒變。
後殿簾後。楊艷站著。簾是珠簾。珠子碰在一起。她的手緊攥簾角。指節發白。
賈充出殿時。腳步輕快。靴底踩在殿磚上。一步。一步。步伐比進來時快了半拍。
衛瓘站在原地。沒動。
張華從他身邊走過。低聲。
「走。」
衛瓘沒動。張華又說了一遍。
「走。」
衛瓘抬腳。步子沉。靴底拖過殿磚。
當晚。寢殿。
司馬炎坐榻上。常服。帛巾束髮。案上一盞燈。燈火穩。
楊艷侍坐。鳳冠已卸。鬢髮整齊。手放在膝上。
窗外。月被雲遮了一半。半明半暗。月光從窗縫漏入。一道。落在地上。
司馬炎看著窗外。看了一會兒。
「衷兒……能不能擔得起?」
楊艷說。
「陛下立的。就是擔得起的。」
司馬炎沒說話。目光從窗外收回。落在案上。案上攤著一卷書。書頁翻開。沒看。
他想起司馬昭臨終的話。
「天下。司馬氏的天下。」
他閉上眼。呼吸慢。
窗外。雲動。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。照在案上。又移開。
楊艷沒再說話。手從膝上抬起。整理了一下袖口。袖口繡著鳳紋。金線。
燈花爆了一下。焰頭矮了半寸。
司馬炎睜開眼。
「明日。傳賈充。」
楊艷問。
「陛下要說什麼?」
司馬炎沒答。看著案上那卷書。書頁被風吹動。翻過一頁。嘩。
窗外。月從雲裡出來。全亮了。又進去。暗了。
燈火矮下去。殿中暗了一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