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98年（元康八年七月）。洛陽。金谷園。
夜。
園中燈火通明。廊下掛著紗燈籠。幾十盞。光暈連成一片。水面上映著燈影。一層。一層。碎金。樹梢上纏著綢帶。風一吹。綢帶飄起來。掃過葉片。沙沙響。案上擺著酒壺。金爵。果脯。壺嘴歪著。酒氣散出來。混著香爐裡的檀香。
石崇坐主位。五十許。緋袍。腰間金印。腰帶上掛著玉墜。面前案上。金爵擱著。爵底厚實。趙王倫坐對面。六十許。面皮鬆弛。眼袋下垂。兩鬢花白。玄色常服。腰間繫帶。孫秀站在趙王倫身後。青布直裰。腰間無飾。帽子壓得低。
石崇舉爵。站起來。緋袍下襬掃過案角。
「趙王。請上座。」
趙王倫看他。看了一息。
「好。」
他坐主位。石崇坐側位。孫秀站在趙王倫後面。不動。
石崇說。
「孫公。飲。」
孫秀說。
「好。」
他飲盡。放下酒爵。爵底磕在案面。叮。一聲。響。他看著爵底。爵底有一道裂痕。從內向外。細。長。暗。他看了一息。
賈謐來。三十許。衣飾華美。緋袍。腰間金印。腰帶上掛著玉墜。走路時玉墜碰在一起。細響。進堂。走到案前。
石崇說。
「賈公。請坐。」
賈謐坐側位。趙王倫沒看他。賈謐也沒看趙王倫。兩人不說話。石崇笑了一聲。短。從鼻腔裡出來。
「今日之會。不談國事。」
眾人笑。有人拍手。有人敲案。篤。篤。篤。
石崇命人抬出珊瑚。六七株。高。大。紅。艷。枝杈密。燈光照上去。光閃。一點。一點。又命人鋪錦緞。從堂中鋪到水邊。長。艷。風一吹。錦緞動。波浪。一波。又一波。又命人點蠟燭當柴。一捆一捆。堆在廊下。火苗舔著燭身。白蠟熔化。滴在石板上。凝成小堆。白。圓。
名士看。有人嘆。有人羨。有人伸手摸珊瑚。指腹貼上去。滑。涼。有人蹲下摸錦緞。布面軟。滑。
孫秀站在趙王倫身後。看了一會兒。低頭。在趙王倫耳邊說了一句什麼。聲音低。只有趙王倫聽見。趙王倫放下酒爵。爵底磕在案面。叮。一聲。輕。他笑了一聲。很短。嘴角動了一下。眼睛沒動。他沒說話。
宴後。趙王倫走了。孫秀跟在後面。賈謐也走了。黨羽散去。堂中空下來。案上杯盤狼藉。酒壺歪著。爵底朝上。蠟燭燒盡了。只剩燭臺上的凝蠟。白。圓。一堆。一堆。
趙王黨來查軍戶。
夜。趙王黨數人。青衫。腰間無飾。進金谷園側廳。案上攤著軍戶名冊。布面。線裝。冊角磨毛。為首的翻冊子。手指順著名字往下移。移到一處。停住。
冊子上有「陳石」。
他看了很久。手指按在那兩個字上。按了一息。從腰間取出一支筆。蘸了硃砂。在「陳石」二字旁畫了一個紅圈。紅。圓。刺眼。紅圈畫得很重。硃砂滴了一點。落在「石」字旁邊。像一滴血。
他說。
「逃戶。」
旁邊的人看他。
「逃戶？」
為首的說。
「不在冊。就是逃。」
旁邊的人沒接話。為首的合上名冊。放在案角。
陳石不知道。他隨軍在關中。軍營裡。他坐在帳外。靠著帳壁。懷裡揣著新軍牌。木製。牌面「陳石」二字。刻痕淺。邊緣光滑。背面空白。他摸了摸。指腹上一層粗。他又摸了摸另一塊牌。溫常給的。牌面「溫常」二字。陰刻。刀口利。背面空白。兩塊牌疊在一起。貼著胸口。涼。
南客來金谷園。
夜。石崇站在園門口。送客。南客從園外走來。三十許。青布短褐。腰間繫帶。背著包袱。風塵僕僕。走到石崇面前。躬身。
「石公。」
石崇看他。
「你是誰？」
南客說。
「南客。從江南來。」
石崇說。
「江南？」
南客說。
「建康。江左。」
石崇沉默了一息。
南客說。
「我聽說。李密遺稿。在石公這裡。」
石崇說。
「有。」
南客說。
「帶江南。」
石崇說。
「帶吧。」
南客從包袱裡取出抄本。放在案上。展開。翻看。抄本上字密。墨跡濃。隸書。南客看了一遍。把抄本捲起。布帶繫好。放進包袱。
「多謝。」
石崇沒接話。站著。南客躬身。退後三步。轉身。走出園門。靴底踩在石板路上，一步，一步。遠了。
石崇站在園門口。看南客走遠。南客的背影沿著石板路越走越小。拐彎。不見了。他站了一會兒。想起李密。想起《陳情表》。想起那句話。
臣無祖母。無以至今日。
他站著。夜風吹著。吹得他袖口鼓起來。月亮從雲縫裡漏下來。照在園門前石板上。白。他轉身。進園。關門。門軸響了一聲。
石崇獨坐。
堂中只點了一盞燈。焰頭穩。案上擺著那幾株珊瑚。紅。艷。枝杈密。燈光照著。光閃。一點。一點。他看了一會兒。站起來。走到燭臺前。吹滅燈。
黑暗中。珊瑚還在堂中。看不見了。但他記得。紅。艷。枝杈密。他站在黑暗中。沒動。
窗外。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。照在金谷園的牆頭上。瓦縫裡的枯草。風一吹。動了一下。又穩住。
更鼓響了一聲。遠。沉。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