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0年(永康元年四月),夜。洛陽,宮中。
宮門被撞開的時候,賈南風正坐在殿裡。
她沒站起來。
禁軍的甲片聲從廊下湧進來,密密匝匝,像冰雹砸在瓦上。殿中的燭火晃了一下,又穩住。
趙王司馬倫騎馬立在宮門外。他沒下馬。
「奉詔,廢賈后。」
門裡沒有聲音。
他揮手。禁軍再撞。門閂斷了,半截木頭飛進來,滾到丹陛下面。
孫秀走在最前面。他手裡攥著一卷帛,帛邊捲得整齊。
他走到殿中,站定。賈后看著他手裡的帛。
「詔書?」
「詔書。」
「誰寫的?」
「趙王。」
賈后笑了一聲。笑聲很短,像斷了的線頭。
「詔從何來?」
孫秀沒答。他把帛展開,帛上字不多,墨還新。賈后掃了一眼,沒伸手接。
「趙王倫。孫秀。你們兩個。」
孫秀把帛捲回去。
「請皇后移駕。」
「移哪裡?」
「金墉城。」
賈后站起來。她個子不高,站起來的時候,殿裡的禁軍退了半步。她往前走,禁軍往兩邊讓。她走過孫秀身邊,停了一停。
「孫秀,你從前給我牽過馬。」
孫秀沒接話。
她繼續走。
長廊裡有燈。燈是剛點的,油味還沒散。她走過一盞,影子在牆上拉長,又縮短。再過一盞,又拉長,又縮短。
偏殿的門開著。司馬衷坐在裡面。他穿著常服,面前擺著一碗粥,粥沒動過。
他看見賈后,放下勺子。
「皇后,你去哪?」
「金墉城。」
「金墉城冷。」
「冷就冷。」
司馬衷想了一下。
「那我去不去?」
「你不用去。」
「哦。」
他拿起勺子,又放下。
「那你什麼時候回來?」
賈后沒答。她往前走。禁軍跟上,把她和偏殿隔開。
司馬衷的聲音從後面追過來:「皇后,粥涼了。」
她沒回頭。
金墉城的牆上長著青苔。青苔是濕的,手摸上去,指頭上一層綠。
賈后坐在牆角。禁軍把門關上。門是木頭的,外面上了閂。她聽見閂落下去的聲音,很鈍。
牆角有一塊地方,草蓆鋪得不平。她伸手摸,蓆子下面有幾道刻痕。她用指甲順著刻痕劃過去。
是字。
「司馬遹。」
太子的名字。
她想起司馬遹被廢那天。他坐在這間屋子裡,也是這個牆角。她派人送來的毒藥,他沒喝。最後是孫慮動的手,用藥杵,搗在太陽穴上。血濺到牆上,後來颳掉了,牆上還留著一道印子。
她用手指摸那道印子。印子很淺,但摸得出來。
孫秀推門進來。
他手裡端著一個碗。碗裡是黑色的湯。
「皇后,詔書。」
「又是詔書。」
「賜死。」
賈后接過碗。碗是溫的。她低頭看。湯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。
「孫秀,你說,司馬家的人,誰先死?」
孫秀沒答。
「楊駿先死。楊芷次之。然後是司馬亮。司馬瑋。司馬遹。」
她數得很慢,像在背一份名單。
「現在輪到我。」
她把碗舉到嘴邊。停了一下。
「我死了,下一個是誰?趙王?齊王?長沙王?」
孫秀還是不答。
「你數得清嗎?」
她喝了。
碗從手裡滑下去,碎在地上。她靠著牆,慢慢滑坐下去。眼睛還睜著,看著屋頂。屋頂有一根椽子,椽子上掛著蛛網,蛛網在風裡輕輕地晃。
孫秀彎腰撿起碗的碎片。
「皇后,還有話嗎?」
賈后沒答。她看著屋頂,忽然笑了一聲。
「孫秀,你記住。」
「記什麼?」
「司馬家的人,一個都活不長。」
孫秀把碎片攏在袖子裡,退出去。門重新關上。閂重新落下。
殿外,趙王司馬倫還騎在馬上。他沒進宮,也沒走。
孫秀出來,走到他馬前。
「辦妥了。」
司馬倫點了點頭。
「太極殿那邊?」
「張華、裴頠已經押了。石崇、賈謐,天亮前都能辦完。」
司馬倫回頭看了一眼宮門。宮門上的血還沒乾,是剛才撞門的禁軍留下的,一個兵被斷木扎了手,血甩在門板上。
他看了一眼,沒說話。
「進去吧。」
他打馬進宮。禁軍讓開一條道。馬蹄踏在石板上,聲音很脆。
太極殿的門開著。裡面燈火通明。司馬倫在殿前下馬,走上去。御座空著。他站在御座前面,看了一會兒。
他沒坐。
他走到御座側面,那張平時給輔政親王備的椅子,坐下來。
孫秀跟進來,站在他旁邊。
「王,御座空著。」
「空著好。」
「空著,王坐得近。」
司馬倫沒接話。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玉。玉是舊的,上面刻著一隻虎,虎口缺了一角。
他把玉放在扶手上,用手掌壓著。
「孫秀。」
「在。」
「你說,司馬衷現在在幹什麼?」
「在偏殿喝粥。」
司馬倫笑了一聲。很短。和賈后剛才那聲,差不了多少。
「你去,把太極殿的門關上。」
孫秀走到殿門前,把門合攏。兩扇門板碰在一起,發出一聲悶響。
殿裡只剩下燭火的光。司馬倫坐在側位上,手裡攥著那塊缺角的玉。
他忽然想起司馬炎。司馬炎死的那天,他也在洛陽。他站在宮門外,等了一夜。天亮的時候,宮裡傳出哭聲。他進去看,司馬炎躺在榻上,臉上蓋著白絹。他揭開看了一眼。司馬炎的臉是青的,嘴唇發紫。
他當時想:這天下,換人了。
現在他坐在太極殿裡。御座空著。他離御座,只差幾步。
他把玉攥緊,缺角的地方硌著掌心。
殿外,天邊有一點白。快亮了。
孫秀站在殿門後面,從門縫裡往外看。宮牆外面,洛陽城的輪廓慢慢顯出來。有人開始走動了。早起的商販,挑水的伙夫,掃街的雜役。他們都不知道,太極殿裡坐著誰。
孫秀把門縫掩上。
「王,天亮了。」
司馬倫沒動。
「天亮了好。」他說。
他把玉收進袖子,站起來,走到御座前面。他伸出手,掌心朝下,懸在御座扶手上方,離扶手一寸。
沒碰。
他收回手。
「孫秀,你說,賈后最後那句話,什麼意思?」
「哪句?」
「司馬家的人,一個都活不長。」
孫秀想了一下。
「她死了,嘴不乾淨。」
司馬倫沒說話。他轉過身,往殿外走。走到門口,停住。
「把殿門開著。」
「開著?」
「開著。讓外面的人看見,太極殿有人。」
孫秀把門推開。晨光從外面湧進來,照在御座上。御座是空的。司馬倫站在門框裡,影子拖得很長,一直拖到御座底下。
他走了。
孫秀站在殿裡,看了一會兒御座。然後他低頭,看見地上有一片碎瓷。是剛才賈后摔的碗,有一片滾到了太極殿門口。他彎腰撿起來,看了看。
瓷片內側,沾著一點黑色的湯漬。
他隨手扔進廊下的陰溝裡。
瓷片落水,響了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