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1年(建始元年四月),夜。洛陽,禁軍營。
火把插在營門兩側,照著校場上的隊列。禁軍已經列好,甲片在火光裡泛銅色。馬隊在後面,馬蹄刨著土,鼻息噴出來的白氣一團一團散。
孫秀站在台上。新甲硌肩,肩甲上的銅釘還沒磨圓。他把劍拔出來,刃上的油在火光裡亮。
「三王起兵,奉詔討伐。」
台下齊聲應。聲音撞在營牆上,彈回來。
他打馬下台。馬是白的,額上一塊灰斑。他勒住韁繩,回頭看了一眼洛陽城的方向。城樓的燈火在夜色裡排成一串。
「走。」
禁軍出營。前隊已經出了轅門,後隊還在營裡。甲片聲從營門往外拖,拖了半里長。
洛陽城門,夜。
城樓上點著燈。司馬倫站在垛口後面,手扶著牆磚。磚是涼的。
孫秀騎馬到了城門下。他抬起頭。
「陛下。」
司馬倫從垛口探出半個身子。
「孫秀,早去早回。」
「王放心。」
「打完了,寫封信回來。不用寫多,寫幾個字就行。」
「寫什麼?」
「寫『退了』就行。」
孫秀沒接話。他低頭看了看馬鬃。馬鬃裡有一根草屑,他伸手摘了。
「臣走了。」
他打馬出城。馬蹄踩在城門洞的石板上,聲音很脆,一聲一聲往裡傳。出城門洞,上了官道,土路軟,蹄聲悶了。
司馬倫站在城樓上。他看著孫秀的馬隊往東去。火把的光一點一點遠了,先是一片,後來變成一串,再後來只剩一個亮點。
「關城門。」
城門關上。門閂落下去,響了一聲。
禁軍行到偃師,天快亮了。隊伍停在路邊,埋鍋造飯。鍋是行軍鍋,黑鐵的,鍋底沾著上一頓的焦殼。有人拿石頭刮,刮得刺耳。
孫秀坐在路邊一塊石頭上。他脫了甲,只穿著裡衣,裡衣後背汗濕了一片。他從包袱裡摸出一個粟餅,掰了一半,嚼了兩口。
一個禁軍將領走過來,是新換的,以前在趙王府看大門,姓周。
「孫公,前頭探馬回來了。齊王的前鋒到了陳留,離咱們還有兩天路。」
「兩天。」
「對。齊王的人比咱們多。」
孫秀把剩下半塊粟餅塞進嘴裡。
「多多少?」
「探馬說,至少多三成。」
孫秀嚼完粟餅,拍了拍手上的渣。
「多三成,也得打。」
周將領沒說話。
「傳令,吃完飯就走。今晚不歇。」
關中,雍州。
陳石蹲在營帳外頭,拿布擦刀。營帳裡有人說話。
「孫秀領兵了。往東去了。」
「孫秀?那個中書監?」
「對。」
「他打過仗嗎?」
「沒聽說過。以前在趙王府管文書的。」
陳石把刀翻了一個面。刀刃上映出他的臉。
旁邊的兵湊過來。
「陳石,孫秀是趙王的人。」
「對。」
「趙王完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晉室也完了。」
「早完了。」
陳石把刀插進鞘裡。他從懷裡摸出軍牌,看了一眼。裂痕還在。他揣回去。
「禁軍都派出去了,洛陽城裡空了。三王到了城下,誰守?」
「不知道。上頭的事。」
那個兵沒再問。
陳石靠著帳樁坐下來。他摸了摸軍牌上的裂痕,從「陳」到「石」。軍牌貼著胸口,涼的。
夜,行軍途中。
孫秀的隊伍停在襄城城外。城門關著,城樓上沒有燈。探馬回報,城裡沒有守軍,縣令三天前跑了。
孫秀下令紮營。營帳搭在城外一片空地上,火堆點了十來處。
他獨自坐在帳裡。案上擺著酒爵,是行軍帶出來的,銅的,爵底有裂痕。
他拿起酒爵。飲盡。放下。
「這一去,還回得來嗎?」
他沒說出聲。他把酒爵翻過來看。裂痕從爵心裂到邊緣。
「趙王說不足慮。齊王的人比咱們多三成。不足慮,也得打。」
他把酒爵放下。
帳外有腳步聲。周將領進來。
「孫公,探馬又回來了。齊王的主力到了陳留,前鋒已經過了襄邑。離咱們不到一天了。」
孫秀沒抬頭。
「把營帳往前挪十里。明天天亮之前,佔住前面的土坡。」
「是。」
周將領退出去。
孫秀把酒爵拿起來。爵裡沒酒了。他把爵底翻過來,裂痕朝上。
「裂了。趙王的酒爵,裂了。」
他吹滅了案頭的燈。黑暗裡,裂痕看不見了。他閉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