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3年(太安二年八月),夜。溫縣,溫常家。
村道上有人在跑。
溫常從田裡回來,扛著鋤頭。走到村口,看見榆樹底下圍著一群人,包袱擱在地上,有人在哭。
一個男人從人群裡出來,往南跑。後面跟著一個女人,懷裡抱著孩子,跑得跌跌撞撞。
「怎麼了?」
男人沒停。女人停了一下。
「胡騎過了河。北邊的村子燒了。」
「哪個村?」
「漳水那邊。全燒了。人跑了大半。」
溫常沒再問。他往家走。走得快,鋤頭扛在肩上,一顛一顛的。
進了院門,妻從屋裡出來。
「怎麼了?」
「胡騎過了漳水。北邊的村子燒了。」
妻沒說話。她回頭看了一眼屋子。土牆草頂,窗戶上糊的麻紙有一扇破了,用草塞著。
「走不走?」
「走。」
「現在?」
「現在。」
溫常進屋。他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包袱,是舊布縫的,邊角磨白了。他打開,往裡塞東西。
妻在灶房裡收拾。鍋碗瓢盆帶不走,她只把糧袋提上,把櫃子裡的一塊舊帛塞進懷裡,是嫁過來的時候帶的。
溫常把包袱紮好。他看了看屋子。案上有幾份文書,是縣裡發的,他沒拿。牆上掛著一把鐮刀,他沒拿。他把鋤頭靠在門邊,看了一眼,沒拿。
他走到院子裡。棗樹樁旁邊,冒出來的那粒芽,又長高了一點,頂上分了八片葉。他蹲下去,用手指頭碰了碰。葉子涼,露水沾在指頭上。
妻從屋裡出來。
「棗樹樁,挖了?」
「不挖。挖了也帶不走。」
他從懷裡摸出家書。信紙上「平安」兩個字已經模糊了,摺痕的地方快要斷。他把它放進一個棗木匣裡。匣子是以前砍棗樹的時候用樹幹做的,巴掌大小,蓋子上有一道木紋,像水波。
他把匣子蓋上,走到棗樹樁旁邊,用手刨土。土是乾的,刨了一會兒,刨出一個淺坑。他把匣子放進去,用土埋上,用腳踩實。
「走。」
妻背著糧袋。溫常背著包袱。兩個人出了院門。溫常回頭看了一眼。棗樹樁還在。土被踩實了,看不出底下埋了東西。
「走吧。」
村口,夜。
難民已經聚了不少。有人往南跑,有人往西跑。路上有死人,是北邊逃過來的,走不動了,倒在路邊。有人抱著孩子跑,孩子哭,女人捂住孩子的嘴。
溫常拉著妻的手。妻的手涼。
「往哪走?」
「南邊。過了河再往南。」
他們跟著人流往南。走了幾步,溫常回頭看了一眼村子。村口的榆樹還在,樹底下空著。再遠一點,是他家的屋頂,草頂的輪廓在夜色裡只剩一個模糊的影子。
他轉過頭。往前走。
走了半個時辰,路過鄰塾。塾師的窗戶裡有燈光。溫常停了一下,往窗裡看了一眼。
塾師坐在案前。案上攤著一卷帛,帛是舊的,邊緣磨毛了。他提著筆,一筆一筆抄。
溫常走到窗下。
「塾師。」
塾師抬起頭。
「溫常。你這是往南走?」
「胡騎過了漳水。北邊的村子燒了。」
塾師把筆放下。
「我這把年紀,走不動了。」
「不走,胡騎到了怎麼辦?」
「到了再說。李密的文章還沒抄完。」
溫常看了一眼案上的帛。
「李密的文章,比命重要?」
「命是自己的。文章是傳下來的。命丟了,文章在,還有人記得。文章丟了,命在,也沒人記得。」
溫常沒接話。他從懷裡摸出一個餅,掰了一半,從窗戶遞進去。
「路上帶著。」
塾師接了。
「多謝。」
溫常走了。妻在路邊等他。
「走。」
他繼續往南。走了幾步,回頭看了一眼。塾師的窗戶裡燈光還亮著,照著案上的帛。
走了半夜,隊伍慢下來。前面有一座橋,橋窄,人擠在一處。有人從橋上掉下去,喊了一聲,沒人管。
溫常拉著妻的手,慢慢往前挪。橋下是河,河水是黑的。
過了橋,路寬了些。妻停下來,咳嗽。咳得彎下腰,手撐在膝蓋上。
「怎麼了?」
「沒事。嗓子乾。」
溫常從包袱裡摸出一個水囊,遞過去。妻喝了一口。
「走不動了?」
「走得動。」
她站直了。兩個人繼續走。
天快亮的時候,隊伍停在一處高坡上。坡上有幾棵樹,樹底下已經有人坐著。溫常找了一塊石頭坐下來。妻坐在他旁邊,靠著樹幹。
他把包袱打開,拿出最後一個餅,掰成兩半。一半給妻,一半自己留著。
妻咬了一口,嚼了兩下,停住。
「怎麼了?」
「不想吃。」
「不想吃也得吃。」
妻把餅放下。
「溫常。」
「嗯。」
「棗樹樁上的芽,不知道還活著沒有。」
溫常沒接話。他把餅吃完,拍了拍手上的渣。
「活著。不澆水也能活。」
妻沒說話。她把頭靠在樹幹上,閉上眼。
溫常坐在石頭上,看著南邊的路。路上還有難民在走,往南,往西。天邊有一點白,快亮了。
他把手伸進懷裡,摸著家書。信紙在衣服裡發出輕微的聲響。
「平安。」
他念了一遍。聲音很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