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4年(永安元年十一月),夜。關中,雍州。
營帳搭在坡地上。帳篷是舊的,布面補了三塊補丁,補丁的線腳粗,是行軍路上自己縫的。火堆點了三處,煙細細地往上冒。
陳石把馬拴在樁上,進了帳。帳裡鋪著草,草上攤著包袱。他在草上坐下來,從懷裡摸出軍牌。
裂痕還在。從「陳」字左邊那一豎開始,斜著往右,一直裂到「石」字底下那一橫。他從腰間摸出一塊布,布是濕的,用布角擦軍牌。擦到裂痕的地方,布角卡住。他使了一點勁,布絲扯斷了,留在裂痕裡。
他用指甲把布絲挑出來。
月光從帳篷的破洞裡漏進來,照著軍牌。牌上「陳石」二字已經模糊了,筆畫磨得只剩淺淺的印子。
他把軍牌放在膝蓋上。
「這牌,會不會傳給我兒子?」
他念出聲。聲音很輕。
「我沒兒子。」
他笑了一聲。很短。
溫常子從外面進來。他手裡端著一碗粥,粥是從火堆邊打的,稀,米粒沉在碗底。
「陳叔,粥好了。」
陳石接過碗。喝了一口。
「你爹把你交給我,是讓你活著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活著,比什麼都強。」
溫常子蹲在火堆邊,端著自己的碗。他喝了一口,燙了舌頭,嘶了一聲。
「陳叔,我爹在溫縣,會不會也這樣?」
「哪樣?」
「蹲在路邊,沒人管。」
陳石沒答。他把碗裡的粥喝完,遞回去。
「你爹在溫縣,還沒到這一步。」
「那到了呢?」
「到了再說。」
第二天,隊伍繼續走。路邊的難民比昨天多。有人往南跑,有人往西跑,有人抱著包袱坐在路邊,不跑,也不動,眼睛直著。
一個老人倒在路邊。他伸手,想抓什麼。手伸出去,指尖離地半尺,抓不到。他閉上眼。
陳石看了一眼。他沒停。隊伍在走。
溫常子在後面叫了一聲。
「陳叔,那個老人。」
「看見了。」
「不管?」
「管不了。隊伍在走。」
溫常子回頭看了一眼。老人還躺在路邊,手還伸著。
「走吧。」陳石說。
溫常子把頭轉回來。
又走了一段路。路邊有一輛翻了的牛車,車軲轆朝天,車上的糧袋破了,穀子灑了一地。幾個人在撿穀子,一粒一粒撿,撿起來塞進嘴裡。
陳石把馬拉偏了一些,繞開地上的穀子。
「陳叔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爹在溫縣,會不會也這樣?」
陳石沒答。
「會不會?」
「不知道。」
溫常子沒再問。
夜裡紮營。帳篷搭在坡地上,火堆點了三處。陳石坐在帳口,從懷裡摸出軍牌。
他看了很久。
裂痕從「陳」到「石」。他把軍牌翻過來,背面「雍州軍戶」四個字,也模糊了。
他把軍牌揣進懷裡,貼著胸口。木牌硌著肋骨,涼的。
溫常子從帳裡探出頭。
「陳叔,你不睡?」
「睡。」
他躺下去。帳外的火光從布縫裡漏進來,照著他的膝蓋。他把手伸進懷裡,摸著軍牌上的裂痕。
「這牌,傳了三代。」
他念出聲。
「我爹傳給我,我傳給我兒子。我沒兒子,傳給誰?」
他把手抽出來。
「傳給誰都行。傳下去就行。」
他閉上眼。軍牌貼著胸口,涼的。
過了幾天,驛站送來一卷文書。陳石拆開,展開。他不識幾個字,但認得「母」字,還有「亡」字。
他看了很久。
溫常子從帳外進來。
「什麼事?」
「我娘死了。」
溫常子沒說話。
陳石把文書折好,放在膝蓋上。他從懷裡摸出軍牌,看了一眼。裂痕從「陳」到「石」。他把軍牌翻過來,背面「雍州軍戶」四個字也模糊了。
「我爹死的時候,我在軍裡。我娘死的時候,我還在軍裡。」
他把文書塞進包袱底下,軍牌揣回懷裡。
「陳叔,你不回去看看?」
「回去做什麼?人已經埋了。」
「那總得燒個紙。」
「路遠。來回一個月,回去紙也涼了。」
溫常子沒再問。
火堆邊有人在喊:「陳石,隊正要點名。」
陳石站起來,出了帳。火光照著校場,兵列好了隊,隊正站在前面,手裡拿著名冊。
「陳石。」
「到。」
隊正看了他一眼,在名冊上勾了一筆。
「你臉色不好。」
「沒事。」
「家裡有事?」
「沒事。」
隊正沒再問。繼續點名。陳石站在隊列裡,手伸進懷裡,摸著軍牌。
點完名,隊伍散了。陳石往帳篷走,走了幾步,停住。他回頭看了一眼南邊。溫縣在南邊,他娘埋在南邊的坡上。坡上有棵榆樹,是他爹種的。
他轉過頭,進了帳。
溫常子坐在草上,手裡攥著一個餅,掰了一半,遞給他。
「陳叔,吃。」
陳石接過去,咬了一口。餅是冷的,硬邦邦的,嚼起來費勁。
「陳叔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爹在溫縣,會不會也死了?」
陳石嚼餅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要是收到文書,說我爹死了,你會告訴我嗎?」
陳石看著他。
「會。」
「那你呢?你娘死了,誰告訴你?」
「驛站。縣裡。文書。」
「文書上寫什麼?」
「寫我娘死了。讓我回去奔喪。」
「你回去嗎?」
「不回去。」
溫常子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為什麼不回去?」
「軍戶不能離營。離營就是逃兵。逃兵要砍頭。」
他把剩下的餅塞進嘴裡,嚼完,拍了拍手上的渣。
「我娘活著的時候,我沒回去看過。死了,回去也沒用。」
溫常子沒說話。他把手裡的餅攥緊了些。
夜,帳外。
陳石獨自坐在帳口,擦刀。月亮升起來了,照著坡地。坡下的路白花花的,路上沒有人。
他把刀翻了一個面。刀刃上映出他的臉,黑的。
他從懷裡摸出軍牌。月光照著木牌,牌上「陳石」二字已經模糊了,筆畫磨得只剩淺淺的印子。
「這牌,傳了三代。」
他念出聲。
「我爹傳給我,我傳給我兒子。我沒兒子。」
他把軍牌揣回去。
「我娘死了。我爹死了。我沒兒子。這牌,傳給誰?」
他站起來,走到帳外。溫常子蹲在火堆邊,拿樹枝撥火。
「陳叔。」
「嗯。」
「明天拔營?」
「拔。」
「往哪走?」
「跟著旗走。」
「旗去哪,咱們去哪?」
「對。」
溫常子把樹枝扔進火裡。火燒起來,照著他的臉。他十四歲,瘦,胳膊細得像柴火棍。
「陳叔,你說,這仗打完了,我能回去找我爹嗎?」
陳石看了他一眼。
「打完了再說。」
「打完了,我爹還在嗎?」
陳石沒接話。他把手伸進懷裡,摸著軍牌上的裂痕。從「陳」到「石」。
「睡吧。明天還要走。」
他回到帳裡,躺下去。帳外的火光從布縫裡漏進來,照著他的膝蓋。
「平安。」
他念了一遍。聲音很輕。他不知道為什麼念這個詞。溫常的家書上寫著「平安」。溫常死了。他娘也死了。
他把手從懷裡抽出來。軍牌貼著胸口,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