अध्याय 231: Chapter 227溫常病重अध्याय 227 Wen Chang की गंभीर बीमार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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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4年(永安元年十二月),夜。溫縣,溫常家。

他們回到了溫縣。

胡騎過了漳水,往南掃了一圈,又退回去了。村裡死了幾個人,房子燒了兩間,溫常家那間土牆草頂的屋子還在,窗紙破了,門板歪了,別的沒大損。

溫常抱著妻走進院門的時候,腿一軟,兩個人差點摔在門檻上。他把妻放在榻上,自己靠著牆坐下來,喘了半天。

院子裡,棗樹樁還在。樁面上什麼也沒冒。他刨開土,棗木匣還在。匣子蓋上有土,他用手抹了抹,打開看了一眼。家書還在。「平安」兩個字已經模糊了,摺痕的地方斷了一半。

他把匣子蓋上,抱進屋裡。

妻躺在榻上。她的咳嗽更重了,白天還好,夜裡咳得整張榻都在抖。溫常從灶房裡端了碗水出來,餵她喝了兩口。

「信寄了嗎?」

「寄了。」

「岳家回信了嗎?」

「沒有。」

妻閉上眼。過了一會兒又睜開。

「再寄一封。」

「好。」

他坐到案前。案上的硯臺乾了,墨結成硬塊。他倒了點水,磨了半天,磨出一灘淡墨。他鋪開信紙,提起筆,蘸了蘸。

「平安。」

寫了兩個字,筆尖頓住。他不知道該寫什麼。岳家那邊,上次回信還是一年前,說收成不好,別的也沒說。他不知道岳家還在不在,不知道信寄出去有沒有人收。

他把筆放下。

「怎麼不寫了?」妻在榻上問。

「寫完了。」

「就寫兩個字?」

「兩個字夠了。多了他們也不看。」

他把信紙折好,放進信封。封口用米糊黏上,按了一下,邊角還是翹著。

鄰塾,夜。

塾師的窗戶裡還有燈光。溫常路過的時候,停了一下。窗紙破了個洞,能看見裡面。

塾師坐在案前。案上攤著一卷帛,帛是舊的,邊緣磨毛了。他提著筆,一筆一筆抄。

溫常走到窗下。

「塾師。」

塾師抬起頭。他瘦了一圈,顴骨頂著皮。

「溫常。回來了?」

「回來了。胡騎退了。」

「退了就好。」

「你還在抄?」

「快抄完了。最後一卷。」

溫常看了一眼案上的帛。

「李密的文章,抄完了往哪送?」

「往南。江東那邊有人要。北方留不住了。」

「你走不走?」

塾師把筆放下。

「走不動了。抄完這卷,我就把這些帛包好,讓南邊來的人帶走。我留在這裡。」

「留在這裡,胡騎再來怎麼辦?」

「再來再說。我這把年紀,跑不動了。跑不動,就不跑了。」

溫常沒接話。他把懷裡那個餅掰了一半,從窗戶遞進去。

「路上帶著。」

塾師接了。

「多謝。」

溫常走了。走了幾步,回頭看了一眼。塾師又低頭抄了。燈光照著他的側臉,照著案上的帛。

溫常家,夜。

催糧吏來的時候,天已經黑透了。這次來的是個生面孔,年輕,臉上沒什麼肉。

「溫常,糧。」

「今年收成不好,胡騎又過了一趟。」

「朝廷要糧。胡騎過不過,跟朝廷沒關係。」

「家裡只剩半斗。」

「半斗不夠。」

「不夠也得夠?」

「不夠,就拿人。」

溫常進了屋。妻從榻上撐起來。

「又是催糧?」

「嗯。」

「給他吧。留一點就行。」

溫常把糧袋提出來。麻布袋子,裝了半袋。他拎著往外走,妻在後面叫了一聲。

「留點。」

「留不了。」

他把糧袋遞過牆頭。催糧吏接過去,掂了掂。

「不夠。還差兩斗。」

「家裡沒了。」

「那你明天去催。催你親戚的。」

「催誰?」

「冊子上寫著,你三叔家,欠兩斗。」

溫常沒接話。催糧吏把糧袋扔進車裡,趕著牛走了。

溫常回到屋裡。妻坐在榻上,被子拉到胸口。

「拿走了?」

「拿走了。」

「還剩多少?」

「不到半斗。」

妻沒說話。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布包,打開,裡面是小半碗粟米。

「這是我藏下的。」

溫常看著那半碗粟米。

「煮粥。稀點。分兩天吃。」

妻把布包遞給他。

「你去煮。」

溫常去了灶房。火燒起來,鍋裡的水慢慢冒泡。他把粟米倒進去,用勺子攪了攪。

他盛了一碗,端到榻前。

「喝。」

妻接過去。喝了一口。

「你也喝。」

「我不餓。」

「不餓也得喝。」

溫常去灶房盛了半碗。他坐在榻邊,兩個人喝粥。粥稀,米粒能數清。

妻喝完了,把碗放下。

「信寄了嗎?」

「寄了。」

「岳家回信了嗎?」

「沒有。」

妻沒說話。她躺下去,被子拉到胸口。

「再寄一封。」

「好。」

溫常把碗收了。回到案前。他拿起信封。封口的米糊乾了,邊角還是翹著。他用手指頭按了按。

「平安。」

他念了一遍。聲音很輕。

妻在榻上翻了一個身。

「你說什麼?」

「沒什麼。」

他把信封放在枕邊。妻的枕頭旁邊,糠又漏了幾粒。

「睡吧。」妻說。

「嗯。」

他吹滅了燈。黑暗裡,妻的咳嗽聲斷斷續續的。

半夜裡,妻咳醒了。咳得長,彎著腰,手撐在榻沿上。咳完了,她把手放下。掌心裡有一片紅,在月光底下發黑。

溫常坐起來。

「怎麼了?」

「沒事。」

「我看看。」

「不用看。睡吧。」

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把頭埋進枕頭裡。

溫常沒躺下。他坐在榻邊,看著妻的背。背上的骨頭一根一根頂著被子。

窗外有風。風從破了的窗紙裡灌進來,吹得案上的信紙動了一下。

「平安。」

他又念了一遍。聲音比剛才更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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