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72年(泰始八年正月)。洛陽。中書省。
晨。
省中光線昏暗。窗欞半掩。日光從窗縫斜入。照在案上。案面一層薄塵。硯中墨已磨好。濃。黑亮。筆擱在筆架上。筆尖聚著一滴墨。將落未落。
張華到省。青袍。腰間銅印。步子穩。走到自己案前。坐下。
書吏上前。躬身。遞上昨日詔書抄本。兩卷。黃綢封。朱絲編連。張華接過。展開。
第一卷。賈充加邑三百戶。
第二卷。楊駿加散騎常侍。
他看完。把兩份詔書並排放。左邊楊。右邊賈。中間空著。案面。木紋。一道。一道。日光從窗縫斜入。照在空處上。亮。
他看了很久。
門被推開。
裴頠進來。年輕。二十許。青袍。腰間銅印。步子快。走到案前。行禮。拱手。
「張公。」
張華點頭。
裴頠看見案上兩份詔書。掃了一眼。又看張華。
「張公。衛公上疏諫太子。朝中議論紛紛。」
張華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
裴頠說。
「有人說衛公想廢太子。」
張華抬頭。目光直。
「衛公不是那種人。」
裴頠說。
「那為何……」
張華說。
「他是怕。」
裴頠沉默。嘴唇動了一下。沒說出話。
張華低頭。看案上詔書。左楊右賈。中間空。他伸手。把兩份詔書合上。疊在一起。
「怕什麼?」
裴頠問。
張華沒答。
太極殿。朝會。
殿中十二間。柱漆赤紅。簷下銅鈴。風過。鈴響了一聲。群臣分列。文東武西。笏板在手中。一動不動。
司馬炎坐御座。袞服。冕旒垂珠。遮住眉骨。殿角漏刻。水滴。一滴。又一滴。
有大臣出列。青袍。腰間銅印。笏板舉起。
「太子年長。宜出閣讀書。」
賈充出列。緋袍。腰間金印。笏板舉起。
「太子年幼。宜在宮中。」
衛瓘出列。白髮。青袍。腰間無飾。笏板舉起。
「太子已十二。可出閣。」
殿中靜。漏刻水滴。又一滴。
司馬炎說。
「再議。」
殿中有人竊語。聲音壓得低。嗡嗡。像蜂。
張華站在班中。青袍。腰間銅印。看著這一切。沒說話。笏板握緊。
夜。中書省。
張華值夜。省中燈燭點起。案上一盞。焰頭穩。案上攤著未寫完的奏疏。空白。硯中墨已乾。筆擱在筆架上。
他坐案前。手放在膝上。
宮中傳來哭聲。遠。隱約。從東宮方向來。斷續。像孩子哭。又像什麼別的聲音。聽不真切。
張華側耳聽。哭聲不斷。他站起來。走出省門。
夜風迎面。涼。他站在廊下。往東宮方向看。東宮燈火暗。只有幾盞燈籠亮著。昏黃。哭聲從那裡來。
巡夜的宦者提燈經過。張華叫住他。
「東宮何事?」
宦者躬身。燈籠光照著他的臉。半明半暗。
「太子找不到他的銅鶴了。」
張華站住。
「銅鶴?」
宦者說。
「東宮前殿有一對銅鶴。太子每日去摸。今日不知怎麼。少了一隻。」
張華沉默。宦者躬身退下。提燈走了。燈籠光漸遠。
張華站在夜風裡。青袍下襬被風吹動。他看東宮方向。哭聲還在。斷續。低了。像累了。
他站了很久。
風從宮牆那邊吹來。帶著夜露的濕氣。廊下燈籠晃。影子在地上晃。一晃。又一晃。
他想起司馬衷。那日東宮。司馬衷坐在案前。案上果盤。盤中盛棗。他伸手去夠。夠不著。踮腳。又夠。急得跺腳。靴底踩在地磚上。篤。篤。篤。
他想起司馬衷傻笑。嘴角咧開。牙齒露出來。
哭聲停了。東宮方向安靜下來。燈籠光一盞一盞滅了。只剩一盞。昏黃。
張華回屋。坐在案前。案上奏疏還攤著。空白。他拿起筆。蘸墨。想寫「太子之事」。寫了一個「太」字。停住。
筆懸在紙上方。墨汁聚。一滴。落在「太」字上。洇開。黑。
他把紙揉了。丟在案角。紙團滾了兩下。停在硯臺旁。
他放下筆。吹滅燭。
黑暗中。他坐著。宮中安靜。東宮方向。沒有一點聲音。
窗外。更鼓響了一聲。遠。沉。散了。
其時賈充已老。荀勖入見,言及太子婚配。賈充沉吟良久,曰:「可。」
此是泰始八年春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