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72年(泰始八年二月)。洛陽。太極殿。
朝議。
殿中十二間。柱漆赤紅。簷下銅鈴。風過。鈴響了一聲。
司馬炎坐御座。袞服。冕旒垂珠。群臣分列。文東武西。
賈充出列。緋袍。腰間金印。笏板舉起。
「臣女南風。願侍太子。」
殿中靜了一息。漏刻水滴。又一滴。
司馬炎說。
「准。」
殿中有人竊語。聲音壓得低。嗡嗡。像蜂。
衛瓘站在班中。嘴唇動了一下。身體前傾。要出列。
張華站在他側後。伸手拉住他的袖口。手指收緊。衛瓘回頭看他。張華微微搖頭。幅度極小。
衛瓘收回腳步。身體站直。笏板握緊。指節發白。
司馬炎說。
「賈氏忠臣。聯姻可固。」
賈充跪。叩首。額頭碰地。三叩。起身。退回列中。步子穩。靴底踩在殿磚上。一步。一步。
衛瓘站在原地。沒動。張華站在他身後。也沒動。
散朝。
東宮。婚宴。
殿中張燈結綵。紅綢掛樑。紅燭。三十六盞。案上酒爵金漆。菜餚羅列。
司馬衷十三歲。穿禮服。大紅。腰間繫帶。帶緊。勒得腰身細。坐主位。腳懸著。離地半尺。
賈南風十五歲。著嫁衣。大紅。裙裾曳地。鳳冠。珠滴垂面。遮住半張臉。坐側位。
司馬衷看她。看了一會兒。伸手。想碰她的袖。
賈南風手縮回袖中。動作快。只一瞬。
司馬衷的手指在空氣中劃過。沒夠到。停在半空。愣住。
賈充站在一旁。看見。笑了一聲。短。從鼻腔裡出來。
司馬衷收回手。放在膝上。手指蜷了一下。
賈南風低頭。鳳冠珠滴垂著。不動。
宴席上。群臣舉爵。賀聲。樂聲。觥籌交錯。
司馬衷沒喝酒。宦者替他斟。他端起爵。湊到嘴邊。抿了一口。放下。
賈南風也沒喝。酒杯放在案上。沒動。鳳冠壓著頭。頸項發酸。她沒伸手扶。
席散。
洞房。夜。
殿中紅燭。一對。立在案上。焰頭穩。燭淚順著燭身流下。積在燭臺上。一灘。紅。
床是新的。漆味未散。帳幔垂下。大紅錦緞。繡鴛鴦。被褥疊得整齊。一床。兩枕。
司馬衷坐床沿。禮服未換。腰間帶鬆了。垂在身側。兩腳懸著。晃。一下。又一下。
賈南風坐另一邊。嫁衣未換。鳳冠未卸。珠滴垂面。兩人之間隔著一床被子。被面光滑。紅。
沉默。燭花爆了一下。細。短。
司馬衷說。
「你……叫什麼?」
賈南風說。
「賈南風。」
聲音平。沒起伏。
司馬衷說。
「我叫司馬衷。」
賈南風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
沉默。燭火燒著。焰頭穩。
司馬衷看她。鳳冠珠滴遮著。看不清臉。他伸手。想碰她的鳳冠。手伸到一半。停下。收回。放在膝上。
賈南風沒動。手放在袖中。握著。指甲掐進掌心。
又沉默。
燭花又爆了一下。焰頭矮了半寸。又穩住。
洞房外。
賈充站在廊下。緋袍未換。腰間金印。宦者提燈站在他身後。燈籠紙糊。火光晃。
宦者低聲。
「賈公。要不要進去?」
賈充說。
「不用。」
他轉身。走。靴底踩在廊板上。一步。一步。
走了幾步。停下。回頭。
窗上。燭光映出人影。一雙。一個坐著不動。一個也坐著。一動。一靜。
賈充看了一會兒。深吸一口氣。胸口起伏。轉身。繼續走。腳步快了些。靴底踩在石階上。一步。一步。
燈籠光在他身後。晃。晃。遠了。
洞房內。
司馬衷坐了一會兒。眼皮沉。頭一點。又抬起。又點。他歪倒在床上。趴在被子上。不動了。呼吸慢。粗。
賈南風看他。看了一會兒。起身。走到案前。
案上一盞燭。焰頭穩。案上攤著東宮屬官名冊。布面。線裝。冊角磨毛。
她翻開名冊。手指在名字旁移動。指甲長。修得尖。指甲在紙面上刮。沙沙。輕響。
停在一個名字旁。劃了一下。白痕。又翻。又劃。一連劃了七八個。
合上名冊。放在案角。
她走到床邊。看司馬衷。趴在被子上。禮服皺了。嘴角流出一線口水。濕了被面。一小片。
賈南風站了一會兒。伸手。把被子從他身下抽出來。動作慢。輕。抽到一半。司馬衷動了一下。含糊說了句什麼。聽不清。又睡了。
賈南風把被子蓋在他身上。蓋到肩。被角掖了掖。
她走到案前。吹滅燭。
黑暗中。她躺下。躺在床的另一側。沒碰司馬衷。兩人之間隔著一尺。被子在中間鼓起一道。
窗外。有月。月光從窗縫漏入。照在案上。照在那本合上的名冊上。布面泛白。
賈南風睜著眼。看著帳頂。帳頂錦緞。繡鴛鴦。黑暗中看不清。她閉上眼。
東宮院中。銅鶴立在石座上。鶴嘴朝天。一動不動。
風從廊下吹過。銅鈴響了一聲。沉。短。
沒有再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