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73年(泰始九年三月)。洛陽。宮中。
便殿。夜。
殿中光線暗。案上一盞燈。燈火穩。焰頭黃。案上攤著一卷詔書。黃綢。朱絲編連。墨跡新。字密。隸書。
司馬炎獨坐。常服。帛巾束髮。腰間無飾。他拿起詔。展開。從頭讀。
「州郡罷兵。只留諸王兵。」
他讀完。放下。手指按在詔書邊緣。紙面光滑。涼。他沉默。目光落在案角。案角堆著奏章。軍報。賦稅。一卷。一卷。
殿中靜。燈花爆了一下。焰頭矮了半寸。又穩住。
宦者進來添燈。油壺。銅漏斗。往燈盞裡添油。油線細。注入盞中。無聲。添完。退下。門合上。
司馬炎拿起詔。又讀了一遍。讀到「諸王兵」三字。停住。手指按在「諸王」二字上。按了一息。
門被推開。
賈充進來。緋袍。腰間金印。行禮。躬身。
司馬炎問。
「州郡兵罷。諸王兵足否?」
賈充說。
「足。」
司馬炎問。
「若不足呢?」
賈充說。
「陛下有詔。諸王必應。」
司馬炎沒說話。手指在詔書上敲了一下。他拿起詔。看了一遍。放下。
「諸王兵在封國。若洛陽有變。詔書出得去嗎?」
賈充沉默了一息。嘴唇動了一下。
「陛下有詔。諸王必應。」
又說了一遍。聲音比方才低。
司馬炎沒接話。手指從詔書邊緣移開。移到案上。案面木紋。一道。一道。
殿中靜。燈火燒著。焰頭穩。
司馬炎從案上拿起玉璽。玉璽方正。四寸見方。上刻蠍虎鈕。虎身盤踞。虎尾勾連。玉色青白。間有紅沁。
他握緊。玉璽沉。蠍虎紋烙進掌心。稜角鋒利。陷進皮肉。他攤開手。掌心一道紅痕。深。長。從掌根到指根。紅痕邊緣泛白。中間滲血絲。
他看著紅痕。想起受禪那天。南郊。受禪壇。曹奐捧璽。他伸手承接。指尖磕在蠍虎紋上。也是這道紅痕。也是這個位置。
他把玉璽按在詔書上。朱印落下。紅。刺眼。印文清晰。篆書。「受命於天。既壽永昌。」
他把玉璽放回案上。玉璽磕在案面。沉響。他拿起詔書。朱印未乾。他吹了一下。墨紅。濕。
遞出去。
賈充雙手接。躬身。退後三步。轉身。走向殿門。
司馬炎叫住他。
「賈公。」
賈充回頭。停步。
司馬炎說。
「你說。這天下。能傳幾代?」
賈充站了一息。手中捧著詔書。朱印朝上。紅。他低頭。想了一息。
「萬世。」
司馬炎笑了一聲。短。從鼻腔裡出來。嘴角動了一下。眼睛沒動。他揮手。
「去吧。」
賈充躬身。轉身。走出殿門。靴底踩在殿磚上。一步。一步。遠了。殿門合上。聲音沉。
司馬炎走到殿門口。推開門。
殿外有月。月光照著宮牆。牆面磚縫。一道。一道。白晃晃。
他站在殿門口。夜風從門外灌入。吹動衣袖。他看了一會兒。忽然想起劉淵。想起他後頸那道舊疤。從髮際延伸到衣領。淺。硬。不平。
他伸手。摸自己的後頸。指腹貼上去。頸後正中。一道疤。小時候騎馬摔的。馬蹄濺石。石片劃的。疤還在。凸。硬。
他摸了一會兒。收回手。轉身回殿。燈燭燒著。焰頭穩。案上詔書已發。只剩玉璽。玉璽上蠍虎紋。在燈光下泛著青白。他走過去。吹滅燈。
黑暗中。他站著。掌心紅痕還在。熱。脹。他握緊拳頭。又鬆開。
窗外。月光照著宮牆。牆面磚縫。一道。一道。白晃晃。
更鼓響了一聲。遠。沉。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