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78年(咸寧四年十一月)。洛陽。宮中。
便殿。晨。
殿中光線暗。案上一盞燈。燈火穩。焰頭黃。案上攤著奏章。軍報。賦稅。一卷。一卷。
宦者匆匆入殿。步子急。走到案前。躬身。呈上一卷喪報。黃綢封。朱絲編連。墨跡新。字密。
司馬炎接過。展開。讀。
「羊祜卒於襄陽。」
他讀完。手指按在「卒」字上。按了很久。沒說話。把喪報放在案上。案上還有別的奏章。他伸手。把喪報推到案角。又拿回來。放在正中。
他沉默。宦者站在旁邊。低著頭。不敢出聲。
司馬炎想起羊祜在襄陽十年。沒要過一分錢。沒請過一次功。每次奏疏。只寫屯田。練兵。造船。不寫自己。
他拿起喪報。又讀了一遍。讀到「襄陽」。停住。想起那年。羊祜剛到襄陽。上疏。寫襄陽屯田已成。軍士墾荒。引漢水灌溉。今秋可收。兵食足。
他放下喪報。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。又一下。
數日後。遺疏至。
便殿。午後。日光從窗縫斜入。照在案上。案上攤著羊祜遺疏。竹簡。墨跡。隸書。橫平豎直。
司馬炎讀。
「願陛下勿以臣死而罷伐吳之議。」
讀完。手指按在「勿以臣死」四字上。按了一息。放下竹簡。
案上還有賈充主和的奏。紙卷。黃綢封。朱絲編連。他把兩份並排。左邊羊祜遺疏。右邊賈充奏。一份竹簡。青。一份紙卷。黃。並排。中間空著。案面。木紋。一道。一道。
他看了很久。
左邊。羊祜說。伐吳。右邊。賈充說。不可。他伸手。把兩份往中間推。推到一起。竹簡與紙卷碰。輕輕一響。
他沉默。宦者進來添燈。油線細。注入盞中。無聲。
太極殿。朝會。
殿中十二間。柱漆赤紅。簷下銅鈴。風過。鈴響了一聲。群臣分列。文東武西。笏板在手中。
司馬炎坐御座。袞服。冕旒垂珠。殿角漏刻。水滴。一滴。又一滴。
司馬炎開口。
「羊祜卒。伐吳之議。繼續。」
殿中靜了一息。
賈充出列。緋袍。腰間金印。笏板舉起。
「羊祜已死。伐吳無人。」
張華出列。青袍。腰間銅印。笏板舉起。
「杜預在襄陽。可繼羊祜。」
賈充轉頭。看張華。
「杜預書生。不知兵。」
張華說。
「羊祜也是書生。」
賈充沉默。臉色沉。退回列中。
殿中靜。漏刻水滴。又一滴。無人出列。無人說話。
司馬炎說。
「杜預繼襄陽。」
他站起來。袞服拖過御座後的屏風。走了。群臣跪送。山呼萬歲。聲震殿宇。
數日後。杜預疏至。
便殿。晨。司馬炎坐案後。常服。帛巾束髮。案上攤著杜預疏。紙卷。墨跡。隸書。
他讀。
「請繼續伐吳準備。造舟。練兵。備糧。臣繼羊祜志。」
讀完。點頭。他把杜預疏放在羊祜遺疏旁邊。兩份疏並排。左邊羊祜。竹簡。青。右邊杜預。紙卷。黃。中間空著。案面。木紋。一道。一道。
他拿起筆。蘸墨。在杜預疏上批了一個字。
「可。」
墨濃。筆畫重。寫完。擱筆。
他看著那個「可」字。又看羊祜遺疏。兩份疏並排。左。右。中間空著。
夜。
便殿。司馬炎獨坐。案上一盞燈。燈火穩。焰頭黃。案上兩份疏並排。左羊祜。右杜預。
宦者進來添燈。油線細。注入盞中。無聲。
司馬炎問。
「羊祜死時。說了什麼?」
宦者躬身。
「遺疏之外無言。」
司馬炎沉默。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。又一下。他想起羊祜在襄陽城樓上的話。
「此水可運兵。也可運糧。還可運棺材。」
他閉上眼。
宦者退下。門合上。
他吹滅燈。
黑暗中。他坐著。案上兩份疏還在。看不見了。但他記得。左邊。羊祜。右邊。杜預。中間空著。
窗外。月光照著宮牆。牆面磚縫。一道。一道。白晃晃。
更鼓響了一聲。遠。沉。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