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88年（太康九年正月）。並州。武鄉。
村口。
午後。日頭偏西。老榆樹立在村口，樹幹粗，樹皮裂，枝椏光禿，沒有一片葉子。樹下地面踩實，霜化了一半，濕泥裡有幾顆石子，灰白。
勒虎蹲在樹下。十六歲了，個子抽高，短褐穿在身上已經短了一截，手腕和小臂露在外面，凍得發紅。他手裡攥著一根枯樹枝，在地上劃。劃一道，又一道。土濕，劃痕深。
村口官道。土路。車轍深。兩道。中間凸起。長草枯黃。
有聲音。人聲。腳步聲。雜。勒虎抬頭。
胡商來了。三個。為首的穿皮袍，腰間掛刀，刀鞘舊。第二個牽繩，繩串著胡人少年。四五個。第三個在後面趕，手裡一根木棍。
少年們被繩串著脖子，繩粗，麻，勒進皮肉，脖子上一道紅。走一步，繩晃。他們赤腳，腳上沾泥，腳趾蜷著，凍得發白。低頭，不說話。
勒虎看著他們。樹枝從手中落下，滾在地上，停了。
胡商走近。勒虎站起來，走到路邊，看那幾個少年。有個少年抬頭，看他一眼，又低下。眼神沉，沒有光。勒虎看著那個少年的臉，瘦，黑，嘴唇乾裂。
他想起石勒。
石勒被牽走那天，也是這樣。繩串著脖子，低頭走。他站在村口，看著石勒的背影越走越遠。那時候他十歲，現在十六了。六年過去了。
石勒現在在哪？
他轉頭看北方。北方有山，山脊黑，連綿不斷。山後有雲，白，厚。風從北邊吹來，帶著土腥味。
胡商走出十幾步，為首的回頭，看了勒虎一眼。目光掃過，又轉回去。繼續走。少年們跟著，繩拖著，一步，一步。
勒虎站在原地。看他們走遠。少年們的背影瘦，繩串著，像一串魚。越走越小。拐彎。不見了。
勒虎父從後面過來。穿短褐，腰間無帶，褲腳捲起，腳上草鞋。走到勒虎身邊，看見他看胡商走的方向。
「別看。」
勒虎說。
「為什麼？」
父說。
「看了也沒用。」
勒虎說。
「總有一天有用。」
父一巴掌打過來。手掌扇在勒虎臉上，啪。勒虎頭偏，臉紅。嘴角滲血絲。他沒哭。轉回頭，看父。
父的手在抖。手指張著，又收緊。成拳。垂在身側。
「回家。」
勒虎跟父回家。步子慢。父走在前面，不回頭。草鞋踩在土路上，一步，一步。
院中。
夜。勒虎站在月光下。天上有星，密，亮。他看北方。北邊的山在月色裡黑沉沉，山脊連綿。山後有雲，看不清。
他想起石勒背草的樣子。草捆大，壓在背上，腰彎。想起石勒被牽走那天回頭看他的眼神。沉。冷。像井水。
他攥緊拳頭。指甲掐進掌心。他鬆開，又攥緊。
遠處有犬吠。一聲，兩聲。停了。
他忽然想。總有一天，他要去北方。
他轉身。進屋。門合上。院中月光照著空蕩的地面。榆樹的影子投在牆上，風一來，影子晃了一下，又穩住。
屋內。
父已經睡了。呼吸粗。勒虎躺下。睜著眼。黑暗中，北邊的山還在眼前。黑。高。
他想起胡商。想起繩串著的少年。想起石勒。
他吹滅燈。
黑暗中。北方還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