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90年(太熙元年正月)。洛陽。宮中。
寢殿。
殿中光線暗,簾幕垂著,只從簾縫裡漏進幾縷日光,照在案面上,浮塵在光裡打轉。案上那隻藥碗還在,碗底藥渣發黑,旁邊幾卷奏章疊得不齊,最上一卷滑到案角,快掉下去。
司馬炎躺在榻上,錦被蓋到胸口,被面明黃,龍紋壓得皺了。他面色灰敗,眼窩深陷,嘴唇發白起皮,鬍鬚散亂貼在脖頸上。呼吸沉,帶著濁音,一起一伏都費力。
楊芷坐在榻邊矮几旁,素色常服,鬢髮整齊,鳳冠未戴。她手裡握著一塊濕布,時不時替司馬炎擦嘴角。布碰到乾裂處,司馬炎眉頭微微皺一下,沒出聲。
殿外。
楊駿站在廊下,緋袍,腰間金印,手攏在袖中。他站了很久,沒進去。殿門半掩,裡面傳出司馬炎的呼吸聲,一下一下,沉而慢。他側耳聽了一會兒,又收回目光,看院中宮牆。牆頭有雲,厚,灰。
東宮。
賈南風坐在側殿案前,穿窄袖襦裙,腰間繫帶,帶上那枚小玉擱在案面。她面前攤著東宮屬官名冊,翻到一半。董猛站在對面,低著頭。
「陛下那邊,還是那樣?」
董猛答。
「還是那樣。」
賈南風點頭,手指在名冊邊緣按了一下,沒說話。燭火燒著,焰頭穩。她抬眼,看窗外。窗外有雲,從東邊壓過來,灰沉沉一片。
中書省。
張華坐在案前,青袍,腰間銅印。案上攤著文書,一卷一卷。他沒看。手放在膝上,目光落在案角,那裡空著。他坐了很久。
衛瓘府。
衛瓘坐在書房,白髮,青袍,腰間無飾。案上一盞燈,燈火穩。他面前攤著一卷空疏,墨已磨好,筆擱在筆架上,筆尖聚著一滴墨,將落未落。他沒有動筆。
所有人都在等。
溫縣。
290年(太熙元年二月)。午後。
天陰,雲層壓得很低,灰白,厚重,看不見日頭。院中棗樹已高過牆頭,枝椏伸過牆去,葉片密,綠得發暗。樹下石階,濕氣重,磚縫裡生了青苔,細,綠。
溫常站在院中,仰頭看棗樹。枝椏上結著小青棗,指頭大,硬,藏在葉間。他看了一會兒。
妻從屋裡出來,懷裡抱著小兒子,兩歲多,穿短褐,膝蓋補丁。小兒子伸手朝棗樹方向抓,嘴裡嚷著。
「爹,棗!」
溫常說。
「還沒熟。」
妻走過來,站在他身邊,也看棗樹。小兒子在她懷裡扭,手還在朝樹上指。妻拍了拍他的背。
「今年棗樹該結果了。」
溫常說。
「嗯。」
遠處有雷聲。悶,遠,從雲層深處滾過來,滾到半空散了。溫常抬頭看天。天邊雲更厚了,壓著山脊。風從北邊吹來,帶著濕氣,吹得棗樹葉子翻白,嘩嘩響。
妻說。
「要下雨了。」
溫常沒接話,看了天邊一會兒,轉身進屋。妻抱著孩子跟在後面。門合上。院中棗樹還在風裡晃,影子投在牆上,密,亂。
襄陽。
290年(太熙元年二月)。軍營。
操場上,軍吏站在土台,手裡木棍敲著欄杆,篤,篤,篤。士兵從各帳出來,在寒風裡排隊列。陳石站到自己的位置,腳下凍土硬,硌。
操練開始。軍吏喊號,隊伍繞操場跑三圈。陳石跟著跑,呼出的白氣從嘴邊散開,很快被風吹散。跑完歸隊,操練刀盾。刀是木刀,盾是藤牌,對練時碰撞,砰砰響。
操練結束,陳石回帳。王二從鋪上坐起來,朝他看。
「聽說陛下病重。」
陳石說。
「聽說了。」
王二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若崩,我們怎麼辦?」
陳石說。
「軍戶等命。」
王二沒接話。陳石坐在鋪上,從腰間解下軍牌,放在膝上。牌面「陳石」二字磨得更淺了,「陳」字豎鉤幾乎看不清,「石」字橫撇剩半截。他用拇指蹭了蹭,蹭掉一層灰。帳外有風,吹得帳壁氈布動了一下。
並州。北部都尉府。
290年(太熙元年三月)。堂中。
劉淵坐案後,匈奴服,腰間銅印。案上攤著文書,一卷一卷。五部貴人來,皮袍氈帽,腰間佩刀。為首的貴人上前兩步,躬身。
「都尉。陛下病重,晉室將亂。」
劉淵放下手中文書,看他。
「我是晉官。」
貴人笑,嘴角上提,牙齒露。笑聲從鼻腔裡出來,粗。
「晉官也是匈奴人。都尉,五部在並州,散著。晉室若亂,誰還管我們?」
劉淵沒接話。拿起案上酒爵,飲了一口,放下。貴人見他不應,退回去,與旁人對視一眼,不再多說。
村口。
勒虎站在老榆樹下。十八歲了,個子高,短褐穿在身上繃得緊。他抬頭看北方。北邊的山在雲裡,看不清山脊。雲層厚,灰白,壓著山頂。
有風從北邊吹來,涼,帶著土腥味。他看了一會兒,收回目光。榆樹枝椏光禿,在風裡晃,蹭著樹幹,沙沙響。
洛陽。宮中。
290年(太熙元年三月)。寢殿。
夜。殿中只點了一盞燈,燈火小,照不到榻邊。司馬炎躺在榻上,錦被蓋到胸口。他睜著眼,目光落在殿頂,殿頂藻井彩繪龍鳳,在暗裡看不清。
楊芷趴在矮几上睡著了,鬢髮散開。殿中靜,只有司馬炎的呼吸聲,沉,濁,一起一伏。
他忽然側過頭,聽。
宮外有風。風從殿門縫裡灌入,帶著院中的土腥氣和遠處隱約的松濤聲。風掠過宮簷,掠過廊下銅鈴,掠過院中老樹,一陣,又一陣。
司馬炎聽了一會兒,出聲。
「什麼聲音?」
宦者跪在榻側,躬身。
「風聲。」
司馬炎沉默了一息。
「不是風。」
宦者沒敢接話,伏在地上。
司馬炎說。
「是山雨。」
他閉上眼。
風從殿門縫裡灌入,更緊了些。門扇晃了一下,撞在門框上,響了一聲。悶。沉。
楊芷被驚醒,抬起頭,看榻上。司馬炎閉著眼,呼吸還在,沉,濁,一起一伏。她坐直了,替他攏了攏被角。
殿外,風還在吹。宮簷上的銅鈴響了一聲,又一聲。院中老樹的枝椏在風裡晃,影子投在窗紙上,密,亂,一晃,又一晃。
《公器》正文 ——八王骨肉相殘,中原百年塗炭
第二部 永熙元康·公器私用
永熙元康 公器私用,始於矯詔。一紙詔書,可殺楊駿,可廢太子,可誅楚王。詔書出自人手,人手各懷私心。公器既私,天下安得不亂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