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90年(太熙元年五月)。洛陽。宮中。
夜。
東宮側殿。案上一盞燈,焰頭穩,光暈不大,照著案面。案上攤著東宮屬官名冊,翻到一半。賈南風坐案後,窄袖襦裙,腰間繫帶,帶上小玉擱在案面。手裡握著一支筆,筆尖擱在名冊邊緣,沒有落下。
董猛推門進來。青布直裰,乾淨,沒補丁。步子輕,走到案前,躬身行禮。
「太子妃。楊駿今日又換了三個禁軍將領。」
賈南風沒抬頭。筆尖在名冊上劃了一道。紙面留下一道白痕。她問。
「換了哪三個?」
董猛答。
「北軍中候、左衛司馬、右衛校尉。都是楊家的人。」
賈南風停筆。把筆擱在筆架上。抬起頭。
「楊駿府上最近誰去得勤?」
董猛想了一下。
「賈模去過兩次。」
賈南風目光動了一下。
「賈模?」
董猛說。
「是。去了兩次,都在夜裡。待的時間不長。」
賈南風沉默了一息。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。指甲碰著案面,輕輕一響。
楊駿府。晨。
堂中光線亮,窗欞半掩。案上堆著尚書省文書,一卷一卷,疊得高。楊駿坐案後,緋袍,腰間金印。一份一份翻看。手指順著字行移動,看到一處,提筆批字。墨濃,筆畫重。
楊濟進來。青袍,腰間銅印,步子快。走到案前,坐下。看了一眼堆得高的文書。
「兄長。尚書省的事,以後先送我這兒。」
楊濟說。
「兄長,這不合制。」
楊駿放下筆。筆擱在筆架上。
「制?制是活的。」
楊濟嘴唇動了一下。沒接話。
楊駿又說。
「賈充那邊,盯著。」
楊濟說。
「賈充老了。」
楊駿說。
「他老了,他女兒不老。」
楊濟沉默。手指在膝上收緊。站起來,躬身,退後三步,轉身走了。靴底踩在堂磚上,一步,一步。門合上。
楊駿低頭。繼續批文書。案上硯中墨汁濃,筆尖蘸下去,提起來,落筆。一筆一畫。
東宮。
午後。賈謐入東宮。他年輕,衣飾華美,腰間金印,帶上掛著玉墜。走路時玉墜碰在一起,細響。進側殿,行禮,躬身。
賈南風坐案後。面前攤著屬官名冊,翻到某一頁。她抬眼看賈謐。
「姑母。楊駿把禁軍都換了。」
賈南風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
賈謐說。
「趙王倫在洛陽,他手裡還有兵。」
賈南風看他。目光直。
「趙王倫?」
賈謐說。
「趙王倫是陛下叔父。楊駿不敢動他。」
賈南風沉默。手指在名冊邊緣摩挲。紙邊毛了。她看了賈謐一會兒。
「你去見趙王。」
賈謐躬身。
「是。」
退後三步,轉身,走出側殿。玉墜碰在一起,細響,遠了。
東宮前殿。
午後。日光從殿門照入,照在殿磚上,亮。司馬衷站在銅鶴前。銅鶴立在石座上,鶴嘴朝天,鶴頸細長,銅面泛青綠。他伸手摸鶴嘴。手指從嘴尖滑到頸部。一遍,又一遍。
宦者站在旁邊,低著頭。
宦者躬身。
「陛下。楊太尉求見。」
司馬衷說。
「楊太尉是誰?」
宦者說。
「是楊駿。」
司馬衷說。
「讓他進來。」
楊駿入殿。緋袍,腰間金印。走到殿中,跪拜,額頭碰地。起身。站著奏事。
「陛下。尚書省文書,臣已批閱。荊州楚王已就國,豫州汝南王已就國。禁軍將領,臣已調整。」
司馬衷聽了一會兒。開始打哈欠。嘴張開,眼睛瞇起來。打完了,抹了抹眼角。
楊駿又說。
「陛下。並州匈奴五部,臣已派人安撫。」
司馬衷說。
「好。你去辦。」
楊駿躬身。退後三步,轉身,走出殿門。靴底踩在殿磚上,一步,一步。遠了。
司馬衷低頭。繼續摸鶴嘴。手指從嘴尖滑到頸部。一遍,又一遍。
東宮高台。黃昏。
日頭落到宮牆後,天邊剩一線橘紅。高台上風大,吹動賈南風的裙角。裙角掃過台面,窸窣一片。她站在台上,手扶欄杆。欄杆木製,舊,漆皮剝落。她看宮門方向。
宮門開著。楊駿車馬從宮門駛入。前導騎兵,甲胄鮮明。中間一輛車,車篷皂色。車簾掀開一角。楊駿坐在車中,往外看了一眼。
隔著半個宮城。賈南風站在高台上,楊駿坐在車中。兩道目光穿過暮色,碰了一下。
楊駿放下車簾。車馬繼續走,往宮中深處去了。
賈南風先放下手。欄杆上的漆皮蹭了一點在掌心,細碎,扎手。她攥了一下拳頭,又鬆開。
董猛站在她身後。低著頭。
賈南風說。
「楊駿,活不過明年。」
董猛沒接話。頭低著,目光落在自己靴尖上。
風從宮門方向灌來。台面上的灰被捲起,打了個旋,散了。賈南風轉身。裙角掃過台面,窸窣一片。下台。靴底踩在台階上,一步,一步。
暮色沉下來。宮牆上的最後一線橘紅也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