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五。
李秀娘出嫁。
男方家来了两辆牛车。
车帮上扎了红布条。
布条在风里飘着。
一上一下的。
牛角上拴了根红绳。
牛甩了甩头。
红绳晃了晃。
她娘从早上就开始哭。
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哭。
梳一下。
哭一声。
眼泪掉在她头发上。
她娘拿袖子擦掉。
继续梳。
梳完了。
从柜子里翻出一根红头绳。
给她扎上。
头绳是旧的。
去年她妹妹用过一次。
洗褪了色。
红得不正。
李秀娘坐在炕沿上。
身上穿着嫁衣。
布料是租的。
袖子略长。
盖过了手腕。
袖口上绣了朵花。
丝线起了毛。
花瓣的边缘模糊了。
领口有点紧。
她伸手拽了一下。
没拽开。
她娘把红盖头拿过来。
一块红布。
四四方方的。
布边上绣了一圈暗红色的花边。
她娘把盖头抖开。
举到她头顶上。
手在抖。
盖头跟着抖。
盖头落下来。
红布遮住了脸。
她能看见自己的呼吸把盖头吹得微微动了一下。
她面无表情。
没有哭。
她爹从院里走进来。
站在门口。
看了她一眼。
转过身去。
蹲在门槛上。
从兜里摸出烟袋。
装烟。
划火柴。
火柴断了一根。
又划了一根。
烟点着了。
他吸了一口。
把烟吐出来。
烟雾在门口飘了一下就被风吹散了。
院里有人喊了一声。
“时辰到了。”
她爹站起来。
把烟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。
烟灰落在地上。
他走到炕沿前。
把她的手拉起来。
放在自己胳膊上。
她的手冰凉。
她爹的胳膊僵了一下。
扶着她往外走。
门槛绊了一下。
她爹把她扶稳。
院里的脚步声密密匝匝的。
有人在搬嫁妆。
有人在赶牛。
有人在喊“让让路”。
牛车停在门口。
车厢里铺了一床棉被。
被面上印着大红花。
棉被是借的。
花印褪了色。
中间的地方磨得发白。
她爹把她扶上车。
她的手从她爹胳膊上滑下来。
她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。
放下去了。
车把式扬了扬鞭子。
牛动了。
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。
咯噔咯噔的。
她娘追到门口。
手拽着车帮。
指甲抠进木板缝里。
车往前走。
她被拖着走了几步。
鞋底在土路上蹭出一道印子。
有人把她拉开了。
她娘的手从车帮上滑下去。
踉跄了一下。
扶住门框才站稳。
李秀娘从红盖头底下看见了。
她娘被拉开的时候鞋掉了一只。
光着一只脚踩在冻土上。
脚趾头蜷着。
弯腰捡鞋的时候手在抖。
李秀娘终于哭了。
眼泪淌下来。
盖头的下缘洇湿了一块。
红布沾了水变成深红色。
贴在脸上。
她没出声。
手放在膝盖上。
手指攥着嫁衣的下摆。
攥得太紧。
布料皱成一团。
牛车往前走。
村口的石板路颠了一下。
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。
咣当一声。
车厢里的棉被滑了一下。
她扶住了。
哭了一阵。
不哭了。
她把盖头掀开一角。
从车窗往外看。
牛车正路过村东头的高坎。
暮色里渠线上还有人影在干活。
看不清谁是谁。
有个扛着石头从坡底下往上走的。
弯着腰。
步子踩得实实的。
肩上的条石棱角分明。
那个弯腰的姿势她认得。
她把盖头掀高了一点。
赵德厚把条石码在渠基上。
直起腰。
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。
往路上看了一眼。
牛车正好拐过一个弯。
车帮上的红布条被风吹起来。
飘了一下又落下去了。
他把手举起来。
停了半秒。
放下去。
继续弯腰搬石头。
李秀娘把盖头放下来。
那块被眼泪洇湿的地方贴上脸颊。
凉凉的。
风从车窗灌进来。
又把盖头吹起来一角。
她把盖头按住了。
牛车继续往前走。
过了村口老槐树。
过了炮楼底下。
过了那条溪水绕弯的地方。
红盖头底下那双眼睛一直睁着。
看着车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。
远处的炮楼顶上。
麻绳还在风里啪嗒啪嗒响着。
到了男方家。
院子里摆了四桌酒。
桌上有炖鸡。
有红烧肉。
有白菜粉条。
人声嗡嗡的。
有人划拳。
有人劝酒。
有人端着碗在院里走来走去。
她男人站在堂屋门口。
四十七岁。
面相确实老。
额头上有三道深褶子。
鬓角白了。
人看着老实。
穿着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。
领口系得太紧。
勒出一道红印子。
他搓了搓手。
往牛车这边走了两步。
又停下。
亲戚闹完洞房散了。
屋里只剩他们两个。
新房的窗户上贴着红纸剪的喜字。
纸裁歪了。
喜字一边高一边低。
炕上铺了新棉被。
被面是红的。
被里是白的。
枕头是荞麦皮的。
鼓鼓的。
她男人坐在炕沿上。
从兜里摸出烟袋。
装烟。
划火柴。
火柴划了两下才着。
他抽了一口。
把烟吐出来。
烟雾在屋里飘着。
他没说话。
抽完一袋烟。
把烟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。
烟灰落在地上。
“你歇着。”
他站起来。
走到外屋。
门帘放下来。
脚步声在外屋里转了一圈。
停了。
外屋的灯灭了。
李秀娘坐在炕沿上。
红盖头还盖着。
她自己伸手。
把盖头掀下来。
叠了叠。
放在枕头边上。
叠的时候手指摸到了那块被眼泪洇湿的地方。
干了。
硬硬的。
像糊了一层薄浆。
她听着窗外的动静。
风刮过屋顶。
瓦片轻轻响了一下。
院里的牛甩了甩尾巴。
远处有人家的狗叫了两声。
远处渠水在结冰。
发出闷闷的响声。
像有人在地下敲什么东西。
咚。
咚。
一下一下的。
冰面裂开一道细缝。
缝子往前走了一截。
停住了。
又裂开一道。
水在冰层底下咕咕响着。
闷闷的。
低沉的。
她一夜没怎么睡。
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。
炕是热的。
身下的棉被软软的。
窗纸上的月光一点一点从东边挪到西边。
远处那个闷闷的响声一直在响。
咚。
咚。
像有什么在地底下推。
又像有人在很远的路上敲一面蒙了布的鼓。
天快亮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。
枕头边上那块叠好的红盖头。
中间硬硬的那一小块硌在手背上。
她把手抽走了。
翻了个身。
脸朝着墙。
墙上新糊了一层白纸。
浆糊还没干透。
泛着一股酸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