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麦入仓后第三天。
深夜。
粮仓后墙根下蹲着一个少年。
十四五岁。
瘦瘦高高的。
肩膀宽,骨架大,身上没有多余的肉。
颧骨突出来。
下巴尖尖的。
他蹲在阴影里。
一动不动。
等了一顿饭的功夫。
村里的狗还在叫。
他又等了一顿饭的功夫。
狗不叫了。
月亮钻进云里。
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他才伸手。
摸到墙根第三块砖。
那块砖比旁边的砖松。
边角缺了一小块。
缺口是旧的。
棱角都磨圆了。
他用指甲抠了抠砖缝。
抠掉一层干土。
土屑落在脚背上。
他没管。
手指塞进去。
往外一拨。
砖动了。
他轻轻抽出来。
把砖放在脚边。
砖底下垫了块破布。
放下去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墙洞里黑乎乎的。
一股子陈粮的味道钻出来。
霉味混着干薯片的甜味。
他吸了吸鼻子。
伸手进去。
手指碰到粮食。
杂粮。
苞谷、高粱、红薯干混在一起。
苞谷粒硬硬的。
高粱粒小小的。
红薯干薄薄的。
他掏了一把。
用衣襟兜住。
衣襟是粗蓝布的。
洗得发白。
兜起来是个坑。
又掏了一把。
手指头在墙洞里摸了一圈。
把角落里的碎高粱粒也扫了出来。
掏了半碗的量。
衣襟鼓起来一个小包。
他用手托着包底。
怕漏。
他把砖塞回去。
塞到一半。
手抖了一下。
砖磕在墙上。
当一声轻响。
他蹲在墙根下。
不敢动。
呼吸都停了。
耳朵竖起来听。
狗没叫。
巷子里没有脚步声。
远处有人家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。
等了半袋烟的功夫。
他抱着衣襟。
站起来。
贴着墙根走。
脚步轻轻的。
赤脚踩在地上。
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脚底板被碎石硌了一下。
他没停。
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
粮仓还是黑黢黢的。
那块砖从外面看跟旁边的砖一模一样。
他转身走了。
第二天清早。
赵德厚来粮仓称粮。
他推开粮仓门。
门轴吱呀一声。
掏出那把铜钥匙搁在供桌上。
供桌上落了一层薄灰。
钥匙搁上去压出一个印子。
弯腰去解粮袋的扎口。
麻绳解开了。
袋口敞开。
他往里看了一眼。
眉头皱了一下。
就那么一下。
少了一小撮。
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但他看得出来。
粮袋口上的麻绳系法跟昨晚不一样。
他记得自己打的结是左撇子绕法。
现在这个结是右撇子绕的。
他把粮袋重新扎好。
麻绳绕了两道。
勒紧。
打了个死结。
在粮仓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他看了一眼后墙。
第三块砖的砖缝。
土是新的。
颜色比旁边的土浅。
砖缝边上还有几粒碎土。
他走过去。
弯腰把那几粒碎土捡起来。
放在掌心里看了看。
土是干的。
他把碎土倒进墙洞里。
又把那块砖往里推了推。
砖缝里的新土抹平了。
他站起来。
把手伸进兜里。
摸到那把铜钥匙。
没拿出来。
走了。
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堵墙。
第三块砖跟别的砖一模一样。
他关上门。
门轴又吱呀一声。
何二牛没有爹娘。
吃百家饭长大的。
他爹是哪年死的没人记得了。
民国三十一年大旱。
他爹饿死在逃荒路上。
连坟头都没留下。
他娘是哪年走的也没人记得。
生他的时候难产。
接生婆把手都伸进去了。
孩子出来了。
大人没留住。
他爹抱了他三天。
第四天就咽了气。
全村人都知道他叫何二牛。
力气大。
饭量大。
话少。
有人看见他一个人扛着一块条石从后山崖走回来。
那块石头两个人抬都费劲。
他扛着走了一里地。
放下来的时候肩膀上磨掉了一层皮。
他拿草木灰抹了抹。
第二天接着扛。
没有人知道他住在哪间屋里。
那间土坯房是他爹留下的。
房顶上的瓦碎了一半。
下雨天屋里漏得跟筛子似的。
地上摆着三个破瓦罐接水。
雨大了接不过来。
地上全是泥浆。
他拿稻草堵。
稻草烂了。
再换一把。
又烂了。
他就不堵了。
让雨漏着。
天亮再晒。
没有人知道他吃不吃得饱。
早饭后他蹲在自家门口。
手里攥着一把生高粱。
高粱是红的。
没煮过。
硬得硌牙。
他塞进嘴里。
嚼。
腮帮子一鼓一鼓的。
嚼碎了。
碎高粱在嘴里沙沙响。
咽下去。
喉咙里咕噜一声。
又塞了一小把。
继续嚼。
旁边有人路过。
是林根生。
他端着一碗粥边走边喝。
看见何二牛蹲在门口。
问了句:“二牛你吃啥。”
何二牛把手里剩下的高粱往兜里一揣。
低着头。
“没啥。”
林根生站了一下。
看了他一眼。
又看了看他兜里鼓起来的那一小块。
端着粥碗走了。
何二牛从兜里掏出高粱。
继续嚼。
嚼得腮帮子发酸。
赵德厚路过何二牛家门口。
看见他蹲在那儿嚼生高粱。
腮帮子一鼓一鼓的。
嘴角沾着高粱皮。
红红的。
像血。
赵德厚的脚步慢了一拍。
就那么一拍。
何二牛抬头。
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。
何二牛的目光躲开了。
低下头。
把手里的高粱往兜里塞。
赵德厚没停。
继续走。
走过巷口的时候伸手摸了摸兜里的铜钥匙。
钥匙是凉的。
走远了。
何二牛看着那个背影拐过巷口。
把嘴里的高粱用力咽下去。
喉咙里咕噜一声。
他低头看了看兜里的生高粱。
还剩一小把。
数了数。
八颗。
他攥在手里。
没再往嘴里塞。
手心出了汗。
高粱粒上沾着汗珠子。
亮晶晶的。
他站起来。
回屋了。
土坯房的门半掩着。
门板上裂了一道口子。
他用脚把门踢上。
门弹回来。
又开了。
他又踢了一脚。
门还是没关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