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级社正式运行之后,钱万金被分到了后勤组。
管伙食。
管分发。
管记录。
在别人看来这不是个好差事。
琐碎。
没油水。
每天跟锅碗瓢盆打交道。
钱万金干得比谁都上心。
天不亮就起床。
先到公棚转一圈。
看看牛有没有添草料。
再到仓库门口站一站。
看看门锁有没有动过的痕迹。
他兜里揣着那个小本子。
走到哪儿记到哪儿。
谁家领了几斤苞谷。
谁家拿了几个红薯。
哪天多烧了一锅水。
哪天少用了一捆柴。
全记在本子上。
字写得小。
密密麻麻的。
一页能记三天的事。
一个月之后,钱万金在祠堂汇报。
他站在供桌边上。
手里翻着那个小本子。
封皮磨出了毛边。
“这月省下来半个月的粮。”
他把本子放在桌上。
手指点着一行数字。
“苞谷省了六十斤。高粱省了四十斤。红薯干省了八十斤。”
赵德厚坐在对面。
面前摊着钱万金交上来的总账。
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每笔进出都写得清楚。
连哪天多称了半斤盐都记了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合上账本。
“省得好。”
钱万金把本子收起来。
揣进兜里。
“省下来的粮是大家的。”
赵德厚站起来。
走到供桌旁边。
拿手指在账本封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省得好。但账要透明。”
钱万金的手在兜里停住了。
“你记得再仔细,光你自己知道不行。”
赵德厚把账本推到他面前。
“你抄一份贴在祠堂墙上。谁都能看。”
钱万金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就那么一下。
他省下来的粮是算出来的。
每笔账都在他脑子里。
贴出去就是让全村人一起算。
哪个环节省了多少。
一目了然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
“行。”
把账本拿起来。
夹在腋下。
“我今晚抄。”
当晚钱万金在自家灯下抄账。
他把小本子摊在桌上。
一页一页翻。
一页一页抄。
煤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。
他拿手拢住灯罩。
继续抄。
他婆姨坐在炕沿上纳鞋底。
针锥子扎进布层里。
嘶一声。
拔出来。
再扎。
偶尔凑过来看一眼。
“抄这干啥。”
“贴墙上。”
“谁看。”
“谁都能看。”
他婆姨把针锥子往鞋底上一插。
站起来给他续了杯水。
搁在桌角上。
又坐回去继续纳鞋底。
钱万金抄到半夜。
墨水用了半瓶。
手指头上沾了三处墨渍。
他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没蹭掉。
继续抄。
抄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。
把本子往前翻了三页。
又往后翻了翻。
重新核了一遍数字。
没错。
他拿起笔。
在最后一行下面画了一道红线。
第二天一早,钱万金把账本贴在了祠堂墙上。
一整张黄纸。
写满了字。
每行都标了日期。
每笔都写了数量。
底下画了红线条。
红线条下面写着总计数。
他贴的时候拿手按了按四个角。
又把翘起来的地方重新糊了一遍浆糊。
有人路过看见了。
站下来看。
是个老汉。
拄着拐杖。
眯着眼凑近了看。
看了好一阵。
“这字谁写的。”
“钱万金。”
“写得真细。”
老汉拿拐杖头子在地上点了一下。
又看了一会儿。
走了。
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两个人。
一男一女。
男的端着碗。
女的抱着孩子。
两人站在账本前面。
从头看到尾。
男的说:“上个月我家领了这么多。”
女的说:“哪笔是你家的。”
男的伸手指了一行。
女的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点了点头。
“没错。”
中午的时候祠堂墙根下站了五六个人。
有人指着账本上某一行在算。
有人念出声来让旁边的人听。
有人拿手指头在墙上划。
从这行划到那行。
“这月的粮食够吃。”
“省下来那些咋用。”
“德厚说了算吧。”
“贴出来就是让咱们都知道。”
赵德厚从巷子里走过来。
看见墙根下围了一圈人。
他站住看了一眼。
没说话。
转身走了。
钱万金站在自家门口。
远远看着祠堂那边围的人。
他端着一碗粥。
喝了一口。
粥是稀的。
能照见碗底。
他把碗搁在门槛上。
从兜里摸出那个小本子。
翻开。
又合上。
放进兜里。
他婆姨从屋里走出来。
“账贴了。”
“贴了。”
“有人看吗。”
“围了一圈。”
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。
嘴角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