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洪过后第三天。
陈砚秋把写好的村规贴在了祠堂正墙上。
他一个人来的。
腋下夹着一卷黄纸。
手里端着一碗浆糊。
浆糊是自己熬的。
面粉兑水。
在灶台上搅了一早晨。
他站在祠堂正墙前面。
把旧墙上翘起来的灰皮揭掉。
一片一片揭。
揭干净了。
拿湿布把墙面擦了擦。
等墙干了。
他把黄纸展开。
一共三张。
每张都有半扇门板那么大。
他在纸背面刷浆糊。
刷子碰在墙上。
嘶啦嘶啦响。
从左往右刷。
从上往下刷。
刷匀了。
把第一张纸贴上去。
两只手按住纸角。
从中间往两边抹。
抹平了。
没有起皱。
又贴第二张。
第三张。
三张纸并排贴在墙上。
占了大半面墙。
黄纸黑字。
在祠堂昏暗的光线里显得特别扎眼。
开篇第一句写在第一张纸的最上头。
毛笔写的。
字迹工整有力。
笔画瘦瘦的。
撇捺舒展。
“共水共地共劳,各守本分。”
下面用小字注了十八条细则。
管水的四条。
上下游按顺序放水。
不得私自截流。
不得夜间偷灌。
渠坝分段包干到户。
管地的五条。
土地按等折股入社。
自留地各家保留。
不得私自开荒。
不得在公地里套种私菜。
地界桩统一埋设不得移动。
管工的五条。
出工记分。
按劳分配。
男女同工同酬。
不得无故缺工。
工分账每月公示。
管粮的四条。
粮食统一入仓。
按工分分粮。
储备粮动用需社员大会通过。
仓管员两人双锁。
十八条。
条条写得明白。
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。
没有一笔潦草。
赵德厚来了。
他站在墙前面。
从头看到尾。
一行一行往下读。
读到最后一行。
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第二遍看得更慢。
看到某一条的时候他伸出食指。
在纸上虚划了一下。
没碰上纸。
又放下了。
他退后两步。
从上到下又看了一遍。
陈砚秋站在他旁边。
手里还端着那碗浆糊。
浆糊碗沿上结了一层干皮。
他拿指甲刮掉。
“就按这个来。”
赵德厚说。
陈砚秋把浆糊碗搁在供桌上。
“十八条我都想过了。”
他看了看墙上那张纸。
“你能做到十二条就算好的。”
赵德厚把视线从墙上收回来。
“能做多少做多少。”
陈砚秋没有再说话。
他拿起浆糊碗。
转身走了。
走到祠堂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。
没回头。
“缺了哪条跟我说。我补。”
赵德厚站在墙前面。
又看了一遍。
这回看的是那四个字。
“各守本分。”
他伸手把纸上一个翘起来的角抹平了。
纸角刚才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起来了一点。
他按了好几下才按平。
宋木匠扛着工具箱路过祠堂门口。
工具箱是木头打的。
四四方方。
边角包着铁皮。
箱子上挂着一把刨子。
刨刃上还沾着木屑。
他从门口走过去。
又退回来。
把头探进门里。
看见墙上多了三张黄纸。
他把工具箱搁在门槛上。
走进来。
凑近了看。
从头看到尾。
看到“各守本分”四个字的时候他点了点头。
又往下看。
把十八条全看完了。
看完之后他没有评价。
只说了一句。
“字写得好。”
他伸手指在纸角上抹了一下。
纸角又翘起来了。
他拿手指蘸了点碗底剩的浆糊。
涂在纸角背面。
重新按平。
按了好几秒才松手。
“纸也贴得平。没起皱。”
赵德厚看着他。
宋木匠把工具箱重新扛在肩上。
“祠堂的条凳还没刨完。”
走了。
脚步不急不慢。
工具箱扛在左肩上。
右肩高左肩低。
那天傍晚。
有人站在那面墙前面看。
是个婆姨。
她不识字。
但她认得纸上那几行墨字是毛笔写的。
“这是谁写的。”
“陈先生。”
“写的是啥。”
旁边识字的人念给她听。
“共水共地共劳,各守本分。”
她听完点了点头。
又看了一会儿。
走了。
第二天。
又有人来看。
一个老汉拄着拐杖。
从头念到尾。
念到“储备粮动用需社员大会通过”的时候。
他拿拐杖头子在地上敲了一下。
“这条写得好。”
继续往下念。
第三天。
还有人来。
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。
声音不大。
但满屋子都能听见。
念到“各守本分”的时候。
念的人声音低了一下。
听的人没有追问。
纸上那些字还端端正正地贴在墙上。
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轻轻鼓了一下。
又落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