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级社挂牌后第三天。
炮楼增设民兵固定岗哨。
农忙时看庄稼。
秋收后看粮仓。
赵德厚亲自排班。
在祠堂供桌上铺开一张白纸。
用那支秃了半边的小楷笔写名字。
全村青壮年轮流。
每夜两人。
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
写了一圈。
轮一遍要半个月。
头一夜排的是林根生和另一个后生。
后生姓刘。
住村北头。
傍晚的时候后生家里有事。
他娘摔了一跤。
头上磕了个口子。
血流了一脸。
后生跑来跟赵德厚说今晚去不了了。
赵德厚把纸上的名字划掉一个。
“去吧。看着你娘。”
后生跑了。
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。
赵德厚走到炮楼底下。
仰头往上看。
林根生已经到了。
正从炮楼门洞里钻出来。
手里提着个旧葫芦。
赵德厚仰头喊了一声。
“你一个人行不行。”
林根生在顶上应了一声。
“行。”
声音不大。
从炮楼顶上飘下来。
被风吹散了。
林根生上去的时候带了一壶凉水。
用旧葫芦装着。
葫芦是早年从自家院里摘的。
晒干了。
掏空了瓤。
外壳磨得发亮。
葫芦口塞着个木头塞子。
他系了根麻绳挂在腰上。
走一步葫芦在腰上磕一下。
闷闷的响。
木楼梯还是嘎吱响。
灰从板缝里往下掉。
他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。
扶手上的包浆又厚了一层。
滑溜溜的。
到了顶楼。
四面风同时灌进来。
枪眼把月亮切成四个长条。
打在对面墙上。
他把葫芦放在砖面上。
靠着栏杆坐下了。
栏杆上系着那根旧麻绳。
绳头打在砖面上。
啪嗒。
啪嗒。
跟三年前一个节奏。
远处的田在月光底下泛着青黑色。
麦苗刚出齐。
一垄一垄的。
在风里轻轻晃。
近处的粮仓像一块方方正正的石头。
门锁着。
锁是新换的。
铁锁簧在月光下反着一点暗光。
粮仓后墙根下那第三块砖。
从外面看跟旁边的砖一模一样。
林根生看了一圈。
没有异常。
他把葫芦拿起来。
拔掉木头塞子。
喝了一口水。
水是凉的。
从嗓子眼凉到肚子里。
他没有睡。
每隔一会儿站起来。
手扶着栏杆。
往四周看看。
看田里有没有人影晃动。
看粮仓方向有没有火把。
看远处的村路上有没有动静。
什么都没有。
庄稼在风里沙沙响。
粮仓的门锁着。
村子全睡了。
没有一盏灯亮着。
偶尔有狗叫两声。
停了。
他坐回去。
背靠着栏杆。
栏杆上的麻绳在风里啪嗒啪嗒响着。
跟心跳一个节奏。
月亮从东边挪到头顶。
又从头顶挪到西边。
田里的麦苗从青黑色变成灰白色。
霜降下来了。
薄薄的一层。
铺在麦苗叶子上。
他在炮楼顶上守了一整夜。
葫芦里的水喝了大半。
每次只喝一小口。
含在嘴里。
慢慢咽下去。
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看了最后一次。
月亮已经偏西了。
挂在西山头上。
又大又圆。
颜色从白变成橘黄。
东方有一道白线从山后面漫上来。
先是细细的一条。
慢慢变宽。
把山头的轮廓勾出来了。
他把葫芦里剩下的水喝完。
仰脖子灌下去。
喉结动了两下。
拿袖子擦了擦嘴角。
远处村里第一声鸡叫了。
又一声。
接二连三地叫起来。
第二天早上接班的人来了。
是那个黑脸汉子。
他扛着铁锹。
打着哈欠。
走到炮楼底下仰头喊了一声。
“根生!换班了!”
林根生从炮楼上下来。
木楼梯在脚底下嘎吱嘎吱响。
走到门洞口。
晨光照在他脸上。
眼睛底下有点发青。
但人还精神。
赵德厚在底下等着。
他披着褂子。
手里端着一碗热粥。
粥面上冒着白气。
他看见林根生下来。
把粥碗递过去。
“有事没有。”
林根生接过粥碗。
端在手里。
碗底烫着掌心。
“没有。”
赵德厚看了看他的脸。
“回去睡一觉。”
林根生点了点头。
端着粥碗走了。
走出几步又回头。
“明晚还是我。”
赵德厚说。
“行。”
林根生端着粥碗走远了。
空葫芦在腰上晃着。
磕在胯骨上。
闷闷的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