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工分制度推行后第二个月。
钱万金开始专挑分值高出力少的活干。
看场。
巡逻。
送信。
他再也不下地了。
别人下地挖渠挥汗如雨。
光着膀子。
脊背上晒得黑亮。
汗从头发根往下淌。
流进眼睛里。
拿袖子蹭一下。
继续挖。
一锹一锹往上甩土。
他扛着铁皮喇叭在村口转悠。
喇叭是公社发的。
铁皮焊的。
口子敞着。
他走两步喊一声。
“看好自家的鸡,别跑地里。”
“猪也得关好,拱了苗扣工分。”
声音从喇叭口传出去。
在巷子里回荡。
喊完了。
他蹲在老槐树底下乘凉。
把喇叭搁在脚边。
从兜里掏出烟袋。
点上。
吸一口。
烟雾在树荫里飘着。
别人扛石头修渠。
条石压在肩膀上。
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出来。
咬着牙往上走。
脚底下的泥地踩得一个坑一个坑。
他在村里巡逻。
背着手。
脚步不快不慢。
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。
从村南头走到村北头。
路过自家门口的时候进去喝碗水。
他婆姨把水端到门口。
他站在门槛上喝完。
把碗递回去。
继续巡逻。
“看看有没有贼娃子。”
其实没有贼娃子。
这年头谁偷谁。
但他每天都要走一圈。
走完了去祠堂门口。
在巡逻登记簿上签个名。
毛笔蘸墨。
“钱万金。”
三个字端端正正。
6分到手。
别人挑粪运肥。
扁担压在肩膀上。
两个粪桶一前一后晃着。
粪水溅出来。
洒在裤腿上。
臭烘烘的。
回家婆姨都不让进屋。
他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去公社送信。
车子是公社配的。
二八大杠。
车铃铛掉了半个。
车链子松了。
骑起来哗啦啦响。
他把信揣进怀里。
跨上车座。
脚一蹬。
出了村口。
土路颠簸。
车把在手里晃。
他不急。
慢慢骑。
来回半天。
4分到手。
有人在地里问他。
“万金,你咋不挖渠了。”
他跨在自行车上。
一只脚踩着脚蹬子。
一只脚撑着地。
“后勤也得有人干。”
那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汗。
没再说话。
弯腰继续挖渠。
钱万金蹬了一下脚蹬子。
自行车往前滑去。
车链子哗啦啦响。
他在看场的时候跟别人闲聊。
别人蹲在树荫底下。
手里剥着葵花籽。
壳扔了一地。
他坐在石头上。
翘着二郎腿。
“挖渠太累。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。”
“那你还不如跟我一起看场。”
“是啊。”
他把葵花籽壳吐在地上。
“看场多好。坐着就把分挣了。”
挖渠一天8分。
但累得骨头散架。
回来往炕上一躺。
翻身都费劲。
他婆姨给他端洗脚水。
他把脚泡进去。
嘶一声。
脚底板上全是水泡。
看场一天6分。
轻松自在。
坐在树荫底下。
隔一会儿站起来转一圈。
看看粮仓门锁没锁。
看看围墙有没有人翻过的痕迹。
转完了坐回去。
继续剥花生。
三天看场18分。
两天挖渠16分。
三天看场等于两天挖渠。
还多2分。
钱万金算过这笔账之后就没有再下过地。
他每天在村里溜达着就把工分挣到手了。
手指头干干净净。
指甲缝里没有泥。
褂子整整齐齐。
袖口的纽扣全系着。
鞋面没有泥。
别人从地里回来。
鞋底上沾着厚厚的泥巴。
走一步掉一块。
他骑着自行车从公社回来。
车轱辘上干干净净。
有天下雨没活。
他坐在炕沿上剥花生。
花生是自家院里种的。
晒干了。
壳脆脆的。
一捏就开。
他把花生仁丢进嘴里。
嚼。
腮帮子一鼓一鼓的。
他婆姨坐在炕那头纳鞋底。
针锥子扎进布层里。
嘶一声。
拔出来。
再扎。
她忽然抬头问。
“你天天看场巡逻,不累。”
钱万金把剥好的花生仁丢进嘴里。
嚼着说。
“动脑子比动胳膊强。”
他婆姨沉默了一会儿。
针锥子在鞋底上扎了一个眼。
嘶。
她把针穿过去。
拉紧。
“那万一以后不让你看了呢。”
钱万金又剥了一颗花生。
壳在手里捏碎了。
咔一声。
他把花生仁捡出来。
“那再看别的。”
说完他继续剥花生。
壳落在炕席上。
噼里啪啦响。
他婆姨没有再接话。
低下头继续纳鞋底。
针锥子一上一下。
嘶。
嘶。
嘶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。
打在院里的枣树叶子上。
啪啪啪。
村里的其他男人这个天气应该都在屋里歇着。
雨天不能下地。
不能挖渠。
不能运粮。
工分挣不到。
躺在炕上打鼾。
钱万金今天不用干活也歇着。
但他的歇着是挣了工分的歇着。
他剥完最后一颗花生。
把花生壳扫进炕灶里。
拍了拍手。
站起来走到桌前。
从抽屉里翻出那个小本子。
翻开。
今天看场。
记下“看场——6分。”
合上本子。
塞进兜里。
走到门口。
看着院里的雨。
雨丝斜斜地落下来。
打在泥地上。
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他站在门槛上。
手扶着门框。
嘴角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