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德厚得知钱万金举报的事。
公社那边派人来通知了。
一个骑自行车的通迅员。
车后座上绑着个绿帆布包。
包里装着文件。
他到村口的时候赵德厚正在粮仓门口刻第三道杠。
通迅员把自行车停在老槐树底下。
从包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。
“公社的通知。近期将进村调查李秀娘作风问题。”
赵德厚接过那张纸。
低头看了一眼。
纸上的字是油印的。
蓝墨。
有些字印重了。
边缘模糊。
他看完之后把纸折好。
塞进兜里。
手里的刻刀在门框上停住了。
那道杠只刻了一半。
木茬子翻着。
还没削平。
他把刻刀放在门框上。
刻刀晃了一下。
从门框上滚下来。
落在脚边的泥地上。
刀尖扎进土里。
他没捡。
钱万金刚从自家院里出来。
下午的太阳斜斜地挂在西山头上。
他换了件干净的褂子。
领口的纽扣系得整整齐齐。
他准备去公社送信。
自行车靠在院门口。
他正弯着腰检查车链子。
车链子又松了。
他拿手指头勾了一下。
赵德厚从巷口走过来。
脚步比平时快。
铁锹没扛。
手里空着。
他走到钱万金面前。
站住。
祠堂门口有人看见了。
一个婆姨端着木盆路过。
停下来。
木盆搁在腰上。
又有人看见了。
是蹲在老槐树底下抽烟的老刘头。
他把烟袋从嘴上拿下来。
站起来。
慢慢有人聚过来。
从巷子里。
从自家门口。
从碾盘那边。
站了十几个人。
没有人说话。
钱万金直起腰。
看见赵德厚站在面前。
他愣了一下。
就那么一下。
赵德厚扬起手。
一巴掌扇在钱万金脸上。
啪。
响声像甩了一记鞭子。
在祠堂门口的墙面上弹了一下。
又弹回来。
钱万金被扇得侧了半步。
脸偏到一边去了。
左脸颊上红了一片。
印着手指头印子。
一道一道的。
赵德厚的手没有落下来。
“青石原什么时候轮到你去公社告密了。”
声音不大。
但每个人都能听见。
祠堂门口安静了。
有人把端着的木盆轻轻放在地上。
有人把手里的烟袋从嘴上拿下来。
有人往后退了半步。
没有人出声。
钱万金的嘴角有一条细血丝慢慢渗出来。
红红的。
从嘴角往下淌。
淌到下巴上。
他用手背擦了一下。
没擦干净。
血丝在手背上拉了一道红印子。
他又擦了一下。
血丝糊在嘴角上。
跟唾沫混在一起。
他慢慢把头转回来。
看着赵德厚。
两个腮帮子动了一下。
牙关紧了又松。
周围没有人说话。
没有人动。
有个半大小子站在人群最前面。
张着嘴。
被旁边的婆姨拽了一下。
拽回去了。
宋木匠站在人群最外面。
他刚从祠堂院里出来。
肩上扛着个刚刨好的新条凳。
条凳还在往下掉刨花。
他看见了这一切。
没有上前。
条凳从肩上滑下来。
他用手托住。
钱万金站了一会儿。
又把嘴角的血擦了一下。
这次擦干净了。
他转过身。
走了。
脚步不快不慢。
走过老槐树底下的时候。
老刘头侧身让了让路。
烟袋还攥在手里。
烟锅子里的火灭了。
钱万金推开自家院门。
门轴吱呀一声。
他把自行车推进院里。
车撑子踢下来。
车停住了。
他蹲在院里。
从兜里摸出烟袋。
装上烟。
划火柴。
火柴划了两下才着。
手在抖。
火柴头擦在砂纸上。
嘶。
嘶。
着了。
他点上烟。
吸了一口。
烟雾在脸前面飘着。
嘴角那道血丝已经干了。
凝成一道深红色的印子。
他拿手指头摸了一下。
疼。
他把手放下来。
蹲在那儿。
一口接一口地抽。
烟袋锅里的火一明一灭。
照着他的脸。
左脸颊上那几道手指印还红着。
慢慢变成紫色。
他婆姨从屋里出来。
看见他蹲在院里。
走过来。
看见他脸上的印子。
蹲下去。
伸手想摸。
他把头偏开了。
“咋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他站起来。
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。
烟灰落在地上。
进屋了。
赵德厚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掌心是红的。
发烫。
他翻了个面。
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出来。
他把那只手放下来。
垂在腿边。
手指头微微蜷了一下。
人群散了。
有人端起木盆走了。
有人把烟袋重新叼上。
有人边走边回头看。
半大小子被婆姨拽着。
一路小跑。
赵德厚转过身。
走进祠堂。
供桌上摆着账册和算盘。
他坐到方桌后面。
端起搪瓷杯。
杯子里是凉水。
他喝了一口。
水从嗓子眼里凉下去。
他把杯子搁在桌上。
杯底磕在桌面上。
当一声。
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
手掌心的红色慢慢褪下去。
他把手握成拳头。
攥紧了。
松开了。
窗外远处渠水还在淌。
哗哗的。
从高坎上流下来。
拐个弯。
往南去了。
声音跟往常一样。
但今天听着更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