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秀娘站在祠堂供桌前读她的检查书。
纸是新的。
白纸。
上面用钢笔写了字。
字迹是别人的。
她不会写的字是别人代写的。
她照着念。
“我……李秀娘……”
声音抖着。
纸也在抖。
手指头捏着纸边。
纸边被汗浸湿了。
洇出一圈深色的印子。
她念到一半,忽然停了。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她张了张嘴,没有声音。
台下有人喊了一句:“念完!”
她重新张嘴,还是没声。
一个穿军装的人从台下走上来——不是孙红梅,是另一个人,高个子,颧骨凸出来。
他走到李秀娘面前,伸手抓住她的衣领,往上提了一下。
扣子崩开两颗,领口被扯歪了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布衫和锁骨,锁骨下面的凸起的部位也露了出来。
李秀娘不敢动。她站在那里,眼睛看着面前的桌子。
台下安静了。那个高个子松开手,退了一步。
李秀娘自己慢慢把扣子系上了,手指在抖,系了三遍才系好。
她重新拿起那张纸,继续念:“我……认识到……自己的错误……”声音是碎的,
但还在念。台下没有人鼓掌,没有人喝彩,也没有人阻止。
赵德厚站在人群外面,背靠着墙。他看见了那个动作,手指在裤缝上攥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他没有走进去。
“在食堂工作期间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。
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。
她咽了口唾沫。
继续念。
“与外来长工……”
念到一半。
她停住了。
有句话她念不出来。
卡在喉咙里。
嘴唇动着。
没有声音。
手抖得纸在响。
纸边在她手指间哗哗地颤。
台下坐满了人。
有人低着头。
有人看着自己的手。
有人把烟袋从嘴上拿下来。
没有人出声。
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
她站在那里。
抖得像风里的叶子。
张了张嘴。
又合上了。
纸从手里滑下去。
落在桌面上。
轻飘飘的。
她弯腰去捡纸。
手指头碰到纸面。
纸滑了一下。
没捡起来。
又伸手。
这回捡起来了。
肩膀在抖。
捡了好几下才捏住。
她直起腰。
把纸举到眼前。
继续念。
声音是碎的。
一句断成三截。
“我……认识到……自己的错误……”
台下有个婆姨低下头。
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。
旁边的人把脸转过去了。
李秀娘念完了最后一行字。
把纸放在桌上。
手还在抖。
纸在桌面上轻轻颤着。
她转过身。
穿过人群。
脚步轻轻的。
踩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所有人看着她走出去。
没有人拦她。
没有人说话。
祠堂里安静了好一阵。
只有正梁上那块匾被风吹得轻轻磕在墙上。
咔。
咔。
咔。
赵德厚站在人群外面。
没有进去看。
他在祠堂门口侧面的墙根下站着。
背靠着墙。
墙上的旧砖凉凉的。
他眼睛看着远处炮楼的尖顶。
炮楼黑黢黢地戳在高岗上。
顶上的麻绳在风里晃。
检查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
断断续续的。
像碎了的冰片刮着地面。
“我……认识到……”
声音碎了。
又接上。
“自己的错误……”
他听着。
手垂在两边。
手指头微微蜷了一下。
他一直站到声音停下来。
祠堂里静了。
门开了。
人一个一个往外走。
没有人说话。
低着头。
脚步匆匆的。
他站在墙根下。
没有动。
李秀娘穿过人群。
走到炮楼下。
蹲在墙根底下。
炮楼的砖墙吸了一上午的太阳。
摸上去是温的。
她把脸埋在膝盖里。
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没有声音。
只有肩膀在动。
背对着所有人。
她哭了一整个下午。
太阳从炮楼顶移到炮楼西墙根。
她的影子也跟着慢慢挪。
从墙根底下挪到旁边的碎石地上。
她的肩膀还在动。
抽泣声闷在膝盖里。
低低的。
像小兽在喉咙里呜咽。
有人远远路过。
看见她蹲在那儿。
脚步慢了一下。
又继续走了。
没有人走近她。
没有人跟她说话。
天黑的时候她站起来。
膝盖嘎吱响了一声。
腿蹲麻了。
她扶了一下墙。
手指头撑在砖面上。
砖面是凉的。
太阳落山之后的砖墙很快就凉了。
她转过身。
脸上全是干了的泪痕。
一道一道。
横一道竖一道。
眼角红红的。
嘴唇干裂了。
起了白皮。
她拿袖子擦了一下脸。
袖子湿了。
脸上的泪痕抹匀了。
她低着头往家走。
路过渠边的时候。
渠水还在淌。
哗哗的。
她站住了。
低头看着渠水。
水面上映着她的影子。
被水纹扯得歪歪扭扭的。
她蹲下去。
把手伸进渠水里。
水是凉的。
刺骨的凉。
她捧了一捧水。
泼在脸上。
水从下巴往下淌。
滴在领口上。
她又捧了一捧。
再泼。
脸上的泪痕洗干净了。
她把脸上的水抹掉。
站起来。
继续往家走。
走到家门口。
院门半掩着。
门缝里透出一点黄光。
她站在门口。
听见屋里孩子的哭声。
哇——
又响又尖。
她推开门。
进屋了。
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