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万金私下向驻村干部表了态。
那天下午。
马干部从粮仓门口离开。
走到老槐树底下。
钱万金正蹲在那儿抽烟。
烟袋锅一明一灭。
马干部看见他。
脚步慢了一下。
“你是钱万金。”
“是我。”
钱万金站起来。
把烟袋从嘴上拿下来。
“你们青石原的产量到底能不能报上来。”
钱万金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。
烟灰落在地上。
“青石原渠好水好。增产没问题。”
马干部看了他一眼。
伸手拍了拍他肩膀。
“还是你识大体。”
钱万金笑着应了。
嘴角往上翘着。
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那笑容在脸上挂了一整天。
傍晚去食堂打饭的时候还挂着。
端着碗蹲在墙角喝粥的时候也挂着。
有人看见他那笑容。
问他有啥好事。
他说“没啥”。
把碗里的粥喝完了。
站起来又去添了一碗。
赵德厚当晚在炮楼下把钱万金叫住了。
天已经黑了。
钱万金从镇上回来。
自行车链条哗啦啦响。
车后座上绑着几捆文件。
路过炮楼的时候他没停。
脚蹬子踩得飞快。
炮楼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。
赵德厚站在他面前。
炮楼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黑黢黢地铺在地上。
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。
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月光从枪眼里漏下来。
照在赵德厚脸上。
额头上那三道褶子深深的。
钱万金脚从脚蹬子上放下来。
车子滑了一段。
停住了。
一只脚撑着地。
手还握着车把。
赵德厚说。
“你说那话什么意思。”
钱万金站住了。
他把自行车支好。
车撑子踢下来。
车子歪了一下。
他扶住了。
他看了赵德厚一眼。
又移开了目光。
看着炮楼墙根底下。
墙根底下长着几棵枯草。
在风里抖着。
“我不说他也催。”
他把手从车把上放下来。
垂在两边。
“我说了他就不催了。”
赵德厚站在那里。
炮楼的阴影罩着他半张脸。
“他催他的,你应你的。”
钱万金把两只手插进兜里。
手指头在兜里摸到那几枚铜钱。
一枚两枚三枚。
冰凉的。
他拿拇指搓了搓铜锈。
“德厚哥,我不应他,他天天盯着你。盯着你就是盯着青石原。”
赵德厚沉默了一会儿。
炮楼顶上的麻绳在风里啪嗒啪嗒响着。
跟往常一个节奏。
他站在炮楼的阴影里。
看不清表情。
但语气缓了一些。
“下次别应了。”
钱万金没有回答。
他把自行车重新推起来。
跨上车座。
脚踩在脚蹬子上。
另一只脚还撑着地。
他回头看了赵德厚一眼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。
瘦长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。
嘴动了动。
没出声。
脚一蹬。
车子往前滑去。
链条哗啦啦响。
越来越远。
拐过巷口。
看不见了。
赵德厚一个人站在炮楼的影子里。
他把手从兜里掏出来。
放在炮楼的砖墙上。
砖墙是凉的。
太阳落山之后很快就凉了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
转身走了。
脚步不快不慢。
走过老槐树的时候老刘头还蹲在那儿抽烟。
烟锅子里的火星在夜色里亮了一下又暗了。
老刘头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没说话。
继续抽烟。
钱万金骑到自家门口。
把自行车推进院里。
车撑子踢下来。
他婆姨在灶房里洗碗。
碗筷碰得叮当响。
她听见院门响。
探出头来。
“吃了没。”
他说“吃了”。
把褂子脱下来搭在车把上。
走进屋里。
坐在炕沿上。
从兜里摸出那个小本子。
翻开。
翻到新的一页。
搁在膝盖上。
拿起笔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。
停了好一阵。
又搁下了。
把本子合上。
塞进兜里。
窗外远处渠水还在淌。
哗哗的。
跟往常一个节奏。
但今晚听着更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