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德厚把林根生和三个可靠的老农叫到了炮楼底层。
天刚擦黑。
五个人分头来的。
一个从巷子里走过来。
一个从渠边绕了一圈。
一个假装去粮仓看锁。
最后到的是赵德厚。
他站在炮楼门口。
往四周看了一眼。
没有人。
狗也没叫。
他推开炮楼底层那扇破木门。
门轴吱呀一声。
门洞里黑乎乎的。
一股子土腥味混着发霉的干草味。
炮楼底层平时没人来。
堆着些旧农具。
断了把的锄头靠在墙角。
锈迹斑斑的铁锹头搁在地上。
破草垫铺在墙根下。
草垫上落了一层灰。
老鼠屎一粒一粒的。
角落里散着几根旧麻绳。
其中一根是赵德厚多年前系在炮楼顶上的麻绳。
被风吹断了。
掉下来。
落在底层墙角里。
他弯腰把那根麻绳捡起来。
在手里绕了两圈。
搁在窗台上。
五个人在狭小的空间里围着蹲了一圈。
一个老农蹲在草垫上。
一个老农靠着墙。
一个老农蹲在锄头旁边。
林根生蹲在最里面。
背靠着炮楼的砖墙。
砖墙是凉的。
潮气透过褂子渗到脊背上。
赵德厚蹲在中间。
煤油灯搁在地上。
灯火苗在玻璃罩里跳着。
把五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。
晃来晃去。
他开口了。
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我要做一件犯法的事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每个人。
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先看左边那个老农。
再看右边那个。
再看靠着墙的那个。
最后看着林根生。
灯火苗跳了一下。
墙上的影子也跟着跳了一下。
三个老农互相看了一眼。
没有人出声。
靠墙那个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。
放在膝盖上。
蹲在草垫上的那个低头看着自己的鞋。
鞋底上沾着干泥巴。
蹲在锄头旁边的那个从兜里摸出烟袋。
没点。
搁在手里捻。
林根生蹲在最里面。
听了这话之后没有抬头。
手里攥着一截草绳。
是从地上捡的。
他把草绳绕在手指头上。
绕了一圈。
又绕了一圈。
勒紧了。
指节发白。
沉默了好一阵。
炮楼外面有风吹过来。
枪眼里灌进来的风把煤油灯吹得东倒西歪。
赵德厚伸手把灯罩子扶正。
灯火苗稳住了。
林根生开口了。
他声音不大。
但很清晰。
“你定就行。”
三个老农中的两个跟着点了头。
先点头的是靠墙那个。
他点了一下。
又点了一下。
蹲在草垫上的那个也跟着点了。
最后一个犹豫了一会儿。
手里的烟袋捻了又捻。
烟袋锅在他手指间转了好几圈。
他也点了。
赵德厚看着他们点完头。
他把煤油灯往中间挪了挪。
灯火苗跳了一下。
五张脸同时被照亮了。
“这事谁都不能说出去。”
他一个一个又看了一遍。
“说出去的不只是我的脑袋。”
他把手按在自己膝盖上。
手掌心朝下。
五根手指头张开。
“是全村人的命。”
三个老农又互相看了一眼。
靠墙那个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。
在嘴边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。
蹲在草垫上的那个把烟袋塞进嘴里。
没点。
咬着烟袋嘴。
咬得紧紧的。
蹲在锄头旁边的那个站起来。
“德厚,你说了算。我们听你的。”
声音沙哑。
但稳稳的。
赵德厚把煤油灯吹灭。
灯芯上的火星红了一下。
灭了。
一股煤油味散开。
炮楼底层全黑了。
只有枪眼里透进来一点月光。
白白的。
打在对面墙上。
五个人从炮楼底层出来的时候。
天已经全黑了。
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。
照得高岗上的野草白晃晃的。
一个老农先走。
脚步轻轻的。
贴着墙根。
拐进巷子里。
看不见了。
第二个跟着。
第三个。
没有人交头接耳。
没有人回头看。
林根生走在最后面。
他把炮楼底层的破木门轻轻带上了。
门闩落下去。
咔哒一声。
很轻。
在夜色里几乎没有回响。
他把门推了推。
确认关严了。
转身走了。
脚步不快不慢。
鞋底踩在碎石子上。
沙沙响。
赵德厚站在炮楼墙根下。
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走远。
人影融进夜色里。
越来越小。
最后全看不见了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炮楼顶上。
那根麻绳还在风里晃。
绳头打着砖面。
啪嗒。
啪嗒。
啪嗒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
弯腰把脚边一块松动的砖头往里推了推。
砖头卡回原位。
砖缝里的土抹平了。
转身走了。
远处渠水还在淌。
哗哗的。
今晚没有月光照着渠面。
水是黑的。
看不见波纹。
只能听见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