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最冷的几天。
粮仓已经空了。
渠水冻了。
阳渠的条石渠壁上结了一层薄冰。
白亮亮的。
水在冰层底下淌。
声音闷闷的。
路也封了。
雪从后半夜开始下。
细密密的。
下到天亮还没停。
地面积了半尺厚。
赵德厚在炮楼底层分装最后几袋杂粮。
墙上那个墙洞已经空了。
只剩下几粒散落的苞谷。
他用手指头一粒一粒捡起来。
放进袋子里。
最后几袋杂粮摊在地上。
苞谷面。
高粱面。
红薯干。
他用小布袋分装。
一袋一袋称。
秤是粮仓那杆旧秤。
秤杆磨得发亮。
他左手提秤纽。
右手拨秤砣。
秤杆平了。
才封口。
每袋大约够一户人撑三天。
他没让任何人知道总量还有多少。
装完了。
数了数。
二十几袋。
他把布袋码在墙根下。
码得整整齐齐。
炮楼外面雪还在下。
风从枪眼里灌进来。
带着雪粒子。
打在他脸上。
他蹲在墙根下。
往手指头上哈了口热气。
搓了搓。
手指头冻得发僵。
指节不灵活。
他站起来。
把布袋一个一个装进麻袋里。
背在肩上。
推开炮楼的门。
雪灌进来。
门外的雪已经没到脚脖子了。
他踩着雪走。
深一脚。
浅一脚。
一户一户走。
先走到林根生家门口。
门关着。
门槛上放着一个空碗。
碗底朝上。
结了一层薄冰。
他把布袋放下来。
搁在空碗旁边。
走了。
下一家。
门口放着几片已经干了的红薯皮。
是孩子啃剩下的。
晒干了。
卷着边。
风一吹。
飘起来半寸。
又落回雪里。
他把布袋搁在门槛上。
走了。
下一家。
门缝里透出一点黄光。
有人在屋里咳嗽。
他把布袋放下来。
没敲门。
走了。
下一家。
门口堆着一捆柴火。
雪落在柴火上。
白白的厚厚一层。
柴火底下露出半截草绳。
他把布袋搁在柴火旁边。
走了。
雪越下越大。
他肩上的麻袋越来越轻。
脚下的雪越来越厚。
鞋窠里灌满了雪。
化了。
又冻上。
脚趾头冻得没了知觉。
他走到一户人家门口。
停住了。
这户人家的门口雪地上画着一条渠。
歪歪扭扭的。
但看得出来是阳渠。
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子里。
用树枝划出来的。
笔触深深浅浅。
雪还在下。
已经盖了一半。
赵德厚蹲下来。
看了一会儿。
那条画出来的渠。
在雪地里慢慢被掩埋。
他的手指头伸出去。
在雪地上又补了一笔。
把那道被雪盖住的地方重新划出来。
划完了。
站起来。
把布袋搁在门槛上。
走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。
他回到了家。
肩上的麻袋空了。
他把空麻袋叠好。
搁在门后。
坐在门槛上。
脱了鞋。
鞋底上结了一层冰。
他拿手掰了掰。
冰碎了。
掉在地上。
何二牛早起推开门。
雪已经停了。
门口白晃晃的。
他看见门槛上放着一个小布袋。
灰白色的。
他弯腰捡起来。
打开。
里面是半碗苞谷面。
黄黄的。
他翻来覆去看了看布袋。
没有字。
没有记号。
他往巷子里看了一眼。
雪地上有几串脚印。
深深浅浅的。
从炮楼方向走过来。
又拐进别的巷子里。
他捏了捏布袋。
把袋口重新扎紧。
拿回屋里。
当天傍晚。
李秀娘端着一碗粥从自家出来。
粥是稀的。
能照见碗底。
她走到邻居家门口。
邻居家孩子正蹲在门槛上。
小脸冻得通红。
手指头含在嘴里。
她蹲下来。
把碗里最后半碗粥倒进孩子碗里。
孩子的碗是粗陶的。
碗沿上磕掉了一块。
粥倒进去。
热气冒出来。
在雪地里飘着。
孩子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谢谢婶。”
李秀娘没说话。
站起来。
端着空碗往回走。
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。
大雪里人们不说话。
但东西在传递。
一袋杂粮从炮楼底下出发。
经过一条条被雪封住的巷子。
落在一扇扇紧闭的门前。
一碗粥从李秀娘的锅里倒进邻居孩子的碗里。
半碗苞谷面从何二牛的门口进了他的灶房。
没有人声张。
没有人计数。
只有雪地上的脚印。
一串一串。
从这家到那家。
从这条巷到那条巷。
赵德厚站在家门口。
往村里看。
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出来。
细细的。
在雪后的空气里散开。
他知道。
那些烟底下。
有人在把布袋里的粮食倒进锅里。
有人在把粥分给比自己饿的人。
他转身进了屋。
灶膛里的火快灭了。
他婆姨蹲在灶前添柴。
“送完了。”
“送完了。”
他坐在门槛上。
又脱了鞋。
鞋底上还结着冰。
他婆姨从锅里舀了一碗粥。
搁在桌上。
粥是稀的。
碗底沉着几粒碎苞谷。
他端起碗。
喝了一口。
窗外天全黑了。
雪又下起来了。
细细密密的。
落在炮楼顶上。
落在渠冰上。
落在那条画在雪地里的阳渠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