核查组走了。
牛车从村口出去。
车轱辘碾过冻硬的土路。
咯噔咯噔响。
车上的三个人没有回头。
干部服的深蓝色在土路尽头渐渐变小。
拐过那道弯。
被苞谷秆挡住了。
看不见了。
村里没有人送他们。
没有人站在路边看。
老槐树底下空着。
井台上空着。
巷子里空着。
只有几个半大小子在村口土墙后面探头探脑。
被自家婆姨拽回去了。
他们走了之后村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连狗都不叫了。
只有远处渠水还在淌。
哗哗的。
赵德厚没有站在村口送。
他站在粮仓门口。
手扶着门框。
门框上那三道杠硌在掌心里。
一道老痕迹。
一道新痕迹。
第三道只刻了一半。
木茬子还翻着。
他看着牛车走远。
车后面扬起来的尘土慢慢落下去。
落在土路上。
落在路边的枯草上。
草叶被压弯了。
又弹起来。
他脚边搁着两个空麻袋。
是昨晚从粮仓里清出来的。
麻袋上沾着粮食的碎屑。
在风里轻轻抖着。
他弯腰把麻袋捡起来。
叠好。
夹在腋下。
转身走回了祠堂。
推开门。
进去了。
把门从里面关上了。
门板合拢的时候发出闷响。
嘭。
门闩落下去。
咔哒。
在空荡荡的祠堂里回响了一下。
回音碰到正梁上那块匾。
又弹回来。
嗡嗡的。
他把麻袋搁在墙角。
跟别的旧麻袋摞在一起。
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站直了身子。
背靠着门板。
肩膀抵着木头。
门板是杉木的。
凉凉的。
透过褂子传到脊背上。
他把后脑勺也靠上去。
眼睛看着祠堂里的黑暗。
方桌还在。
条凳还在。
账册已经收起来了。
抽屉关得严严实实的。
他把手伸进兜里。
摸到那把铜钥匙。
冰凉的。
三簧形状。
槽缝里积的垢还是深褐色的。
他把钥匙在掌心里掂了掂。
又放回去。
梁上那杆秤还挂着。
秤钩空着。
秤砣垂着。
在风里轻轻晃。
秤砣是铁铸的。
生了锈。
麻绳秤纽搓得紧紧的。
他站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祠堂里从亮变暗。
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。
先是一大块铺在地上。
白晃晃的。
照在方桌腿上。
慢慢缩小。
变成一条细线。
从地上爬到墙上。
又从墙上消失了。
正墙上那张村规还贴着。
“共水共地共劳,各守本分。”
黄纸褪色了。
边角卷着。
下面那行“多劳多得,少劳少得”还贴在那儿。
是他前年补写的。
墨迹淡了。
但笔画还在。
他站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正梁上那块匾看不见纹路了。
久到墙角堆着的旧条凳只能看清轮廓。
他的肩膀抵着门板。
脊背弯了一点。
腿也跟着软了一下。
膝盖打了个弯。
他从门板上撑起来。
重新站直。
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。
又站了很久。
他想起修渠那年腊月初九。
水从阳渠淌进旱田。
他蹲在地尾抓了一把湿土。
沉甸甸的。
想起钱万金站在高坎下面两手空空。
后来塌方那夜脱了鞋跳进泥水里。
两个人背对背坐着。
一身泥水。
谁都没回头。
想起在炮楼底层藏真账本。
那块砖横过来压在油布包上。
他用脚尖踢实了。
想起陈砚秋说“此人做事踏实”。
四个字。
在祠堂里回响。
想起林根生说“你定就行”。
三个字。
在炮楼底层回响。
他把手从门板上放下来。
垂在两边。
手指头微微蜷着。
门板上被他的脊背焐热了一块。
那一片杉木的温度跟别处不一样。
温热。
潮湿。
沾着他褂子上的汗。
他把手伸到背后。
摸了摸那块门板。
温的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根生在外面敲门了。
声音很轻。
怕惊动什么似的。
“德厚,吃饭了。”
赵德厚隔了半天才应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。
闷闷的。
透过杉木板。
传出去的时候已经变了音。
他把手从门闩上拿开。
没有马上开门。
林根生在门外听见了。
站了一会儿。
手里端着碗粥。
粥是稀的。
能照见碗底。
碗底沉着几粒碎苞谷。
粥面上凝了一层薄皮。
他端着粥碗站在祠堂门口。
没有推门。
没有再说第二句话。
等了一阵。
转身走了。
脚步声在巷子里噗噗响。
越来越远。
赵德厚又靠了一会儿。
把门推开了。
门轴吱呀一声。
祠堂外面的光涌进来。
天还没有全黑。
西山头上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。
照在巷子里。
照在老槐树上。
照在井台上的辘轳上。
他跨过门槛。
把门带上。
锁是旧锁。
铜锁簧锈了。
拧了两下才锁上。
咔哒一声。
他往家走。
步子不快不慢。
走过井台。
走过老槐树。
推开自家院门。
他婆姨正蹲在灶台前添柴。
灶膛里的火苗窜起来。
映在她脸上。
一明一暗的。
她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站起来。
从锅里舀了一碗粥。
搁在桌上。
粥还是稀的。
但今天是满碗。
碗底沉着几粒碎苞谷。
还有一小块红薯。
红薯皮烤得焦焦的。
撕开的地方露出金黄色的薯肉。
他婆姨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又端了碟咸菜。
“趁热喝。”
他坐在桌前。
端起碗。
喝了一口。
粥从嗓子眼里烫下去。
窗外天全黑了。
远处渠水还在淌。
哗哗的。
跟往常一个节奏。
但今晚听着更稳。
他把碗里的红薯夹起来。
咬了一口。
嚼了嚼。
咽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