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了。
地里的麦子还没有熟。
青苗刚返青。
矮矮的。
贴着地皮。
风一吹。
叶子抖着。
粮仓已经空了。
祠堂梁上那杆秤已经没有粮食可称了。
秤钩空着。
秤砣垂着。
在风里轻轻晃。
秤盘上落了一层灰。
赵德厚站在祠堂门口。
看着空荡荡的院子。
院子里没有人。
窗台上搁着几只空碗。
碗底朝上。
在晨光里泛着暗光。
他转身往炮楼走。
走过老槐树。
走过井台。
井台上的辘轳绳子在风里轻轻晃。
他走进炮楼底层。
弯腰。
蹲在墙根下。
手指头摸到那块横着的砖。
砖面上落了一层灰。
他用指甲抠了抠砖缝。
抠掉一层干土。
把砖掀开。
墙洞里黑乎乎的。
一股子潮气混着陈粮的味道。
他伸手进去。
摸到麻袋的边角。
往外拖。
麻袋沉甸甸的。
蹭在砖面上。
沙沙响。
一袋。
两袋。
三袋。
一共三袋杂粮。
去年秋天和林根生偷偷藏在这里的。
苞谷。
高粱。
红薯干。
用麻袋装好。
码在墙洞后面的小空间里。
上面盖着稻草。
稻草已经干透了。
一碰就碎。
麻袋上落满了灰尘。
灰白的一层。
他把麻袋拖出来。
灰尘扬起来。
在枪眼里漏进来的晨光里飘着。
落了他一手。
他把袋口解开。
低头往里看。
粮食还在。
苞谷粒黄黄的。
高粱粒红红的。
红薯干硬得跟树皮似的。
没有发霉。
没有生虫。
他抓了一把。
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。
干燥的。
带着土腥味。
他把粮食放回去。
把袋口重新扎紧。
站起来。
走到炮楼门口。
往外看了一眼。
晨光从东山头上漫过来。
橘黄色的。
照在巷子里。
他把麻袋一袋一袋扛出来。
摞在炮楼墙根下。
又从祠堂里搬来那张方桌。
搁在炮楼前面的空地上。
桌上放了一杆秤。
就是梁上那杆。
他把秤取下来了。
秤杆搁在桌上。
秤砣搁在旁边。
又从麻袋里舀出粮食。
用一个小布袋装着。
一袋一袋码在墙根下。
码了一排。
每袋都不大。
够一口人撑几天。
他直起腰。
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朝村里喊了一声。
“各家来领粮。”
声音不大。
但巷子里的人都听见了。
没有人问这些粮食是从哪来的。
没有人问为什么还有粮。
没有人问炮楼墙洞里怎么会有麻袋。
先来的是几个老人。
拄着拐杖。
颤颤巍巍地走过来。
赵德厚把布袋递过去。
老人接的时候手指在发颤。
指节上的裂口一道一道。
指甲缝里嵌着陈年的泥。
布袋沉甸甸地落在手心里。
他攥紧了。
把布袋抱在怀里。
嘴唇动了动。
没说出话。
走了。
又来了一个婆姨。
怀里抱着娃娃。
娃娃饿得直哭。
小脸皱成一团。
赵德厚把布袋递过去。
婆姨接过来。
低头看了一眼布袋里的粮食。
眼眶红了。
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。
抱着娃娃走了。
又来了一个后生。
低着头。
赵德厚把布袋递过去。
他接过来。
没有抬头。
没有看赵德厚的脸。
转身就走。
脚步快快的。
拐过巷口。
不见了。
林根生爹来了。
他走在最后面。
拐杖拄在地上。
笃。
笃。
笃。
走到桌前。
赵德厚把最后一个布袋递过去。
比别的布袋稍微大一点。
林根生爹伸手接。
手在抖。
抖得比别的老人都厉害。
整个手臂都在颤。
布袋在他手里晃着。
他低头看了看布袋。
又抬头看了看赵德厚。
嘴张了张。
“德厚。”
只说了这两个字。
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说不出来了。
喉结上下动了一下。
他把布袋攥在怀里。
攥得很紧。
指节发白。
转身走了。
拐杖拄在地上。
笃。
笃。
笃。
声音越来越远。
拐过巷口。
听不见了。
赵德厚站在炮楼门口。
看着最后一个背影消失。
桌上空了。
墙根下空了。
麻袋空了。
他把空麻袋叠好。
卷起来。
夹在腋下。
把方桌搬回祠堂。
把秤重新挂上梁。
秤钩晃了两晃。
稳住了。
他站在祠堂门口。
往炮楼方向看了一眼。
炮楼底层的墙洞已经空了。
那块横着的砖还放在旁边。
墙洞口敞着。
里面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走过去。
弯腰。
把砖重新竖起来。
嵌进墙洞里。
用手指头把砖缝里的土抹平。
那块砖跟旁边的砖一模一样了。
他站起来。
膝盖嘎吱响了一声。
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转身往家走。
走过老槐树。
走过井台。
推开自家院门。
他婆姨正蹲在灶台前添柴。
灶膛里的火苗窜起来。
映在她脸上。
一明一暗的。
她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分完了。”
“分完了。”
他坐在门槛上。
把鞋脱了。
鞋底在门槛上磕了磕。
干土落下来。
远处的渠水还在淌。
哗哗的。
从高坎上流下来。
拐个弯。
往南去了。
麦子还没有熟。
但青苗已经返青了。
再熬一个月。
就能收新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