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93年(元康三年二月)。並州。武鄉。
晨。
天灰濛濛的,雲層壓著山脊,壓得低。日頭看不見,只從雲層後面漏下一點光,照在田間,灰白。田裡沒有莊稼。土裂了。裂縫從田這頭延伸到那頭,手指粗,深。縫裡無水。麥茬枯黃。矮。戳在裂土裡。田埂上的草也枯了。根鬚露在外頭。
劉淵騎馬走過田間。常服。腰間銅印。馬蹄踏在裂土上。篤。篤。篤。塵土揚起來。細。黃。馬上。他抬頭看兩邊。田裡無人。溝裡有人。一個老人倒在路邊。半個身子趴在溝沿上。臉朝下。不動。劉淵看了一眼。沒停。繼續走。
前面路上。一個婦人抱著孩子。孩子不動。頭歪在婦人肩上。婦人坐在路邊石頭上。膝蓋抱在懷裡。眼睛看著地面。嘴唇動。不出聲。劉淵騎馬過去。馬蹄聲近了。婦人抬頭看他一眼。又低下。劉淵沒停。繼續走。
武鄉。夜。
匈奴五部貴人聚在劉淵住處。堂中燈燭點著。案上擺著酒。壺嘴歪著。酒氣散出來。混著堂中潮味。五部貴人。皮袍氈帽。腰間佩刀。刀鞘舊。銅箍磨亮。圍坐。有人靠著牆。有人坐在案邊。
一貴人舉爵。
「都尉。並州饑荒。匈奴人活不下去了。」
劉淵坐在案後。常服。腰間銅印。面前放著一隻酒爵。沒喝。看著那人。
「我知道。」
另一貴人放下爵。聲音低。
「都尉。你是匈奴人。」
劉淵說。
「我現在是晉官。」
貴人沉默了一息。手指在爵沿上摩挲。一圈。
「晉官也是匈奴人。」
劉淵沒接話。拿起酒爵。飲了一口。放下。爵底磕在案面。叮。一聲。輕。
堂中靜了一會兒。有人靠著牆。閉眼。有人看著案上酒壺。壺嘴歪著。酒氣散。有人站起來。走到堂門口。看外面。外面黑。月光被雲遮住。看不見。
劉淵站起來。走到堂門口。站在那人旁邊。看外面。
「並州饑荒。五部不安。你們先回。不要動。」
那人點頭。沒接話。
田間。晨。
石勒在田裡幹活。二十歲。穿短褐。料子粗。膝蓋補丁。赤腳。腳底厚繭。踩在裂土上。鋤頭起落。土翻開。乾。硬。鋤頭刃口磕在土裡。咚。咚。
田主從田埂那頭走來。五十許。穿青布直裰。腰間繫帶。手裡提著一隻布袋。癟。走到石勒面前。站定。
「石勒。今天沒糧。」
石勒停鋤。抬頭。看他。
「那我吃什麼?」
田主把布袋扔在田埂上。
「吃什麼。自己找。」
石勒沉默。手指在鋤頭柄上收緊。指節發白。他低下頭。繼續鋤。鋤頭起落。咚。咚。土翻開。乾。硬。
田主站了一會兒。轉身走了。靴底踩在田埂上。一步。一步。遠了。
石勒鋤了一會兒。停手。直腰。看北方。北方有山。山脊黑。連綿。山後有雲。厚。灰白。風從北邊吹來。帶著土腥味。他摸了摸肩上的烙印。圓。硬。凸。皮死了。沒感覺。
村口。
午後。日頭偏西。雲層薄了些。漏下幾線光。照在村口老榆樹上。白。樹下地面踩實。無草。幾顆石子。灰白。
勒虎蹲在樹下。十九歲。個子高。短褐穿在身上繃得緊。手腕和小臂露在外面。凍得發紅。手裡攥著一根枯樹枝。在地上劃。劃一道。又一道。土濕。劃痕深。
掠賣者來了。三個。為首的穿皮袍。腰間掛刀。刀鞘舊。第二個牽繩。繩上沒串人。第三個在後面。手裡一根木棍。
為首的走到勒虎面前。站定。
「你。跟我走。」
勒虎抬頭。看他。
「我不走。」
為首的一把抓住他手腕。力大。勒虎被拽起來。腳下踉蹌。繩上來。套住脖子。勒緊。勒虎喘不上氣。臉漲紅。
勒虎父從屋裡跑出來。衝到村口。掠賣者推他。手掌按在肩上。一推。他坐在地上。手掌擦過土。破皮。滲血。
勒虎被拖著走。腳下不穩。一步。絆。又一步。繩勒脖子。每次呼吸。繩收緊。他沒喊。回頭看。父坐在地上。手撐著地。手指陷進土裡。沒哭。
掠賣者牽著勒虎走到村口。勒虎不走。掠賣者拉繩。勒虎被拉倒。膝蓋磕在土路上。掠賣者鞭打。鞭子落在背上。啪。啪。勒虎蹲在地上。雙手抱頭。他不出聲。
掠賣者說。
「叫啊。」
勒虎沒叫。鞭子又落。啪。啪。背上滲血。短褐破了一道口子。皮肉露出來。紅。
勒虎抬起頭。
他看前方。
劉淵騎馬從北邊過來。常服。腰間銅印。馬蹄踏在土路上。篤。篤。篤。他勒馬。停在村口。看著勒虎。勒虎也看他。
兩人對視。掠賣者停鞭。回頭看劉淵。看了一息。躬身。
「都尉。」
劉淵沒看掠賣者。看著勒虎。勒虎蹲在地上。繩勒脖子。背上有血。眼神沉。冷。井水一樣。沒有光。
劉淵沒說話。撥馬。走了。馬蹄踏在土路上。一步。一步。遠了。
掠賣者繼續牽繩。勒虎被拖著走。他回頭看劉淵的背影。越走越遠。拐彎。不見了。
劉淵站在武鄉高處。
夜。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。照著山脊。黑。連綿。他看洛陽方向。天邊有雲。雲層裂開一道縫。像土裂。他想起鴻臚寺的箭靶。箭穿靶而過。釘在牆上。想起司馬炎。想起後頸那道舊疤。他吹滅燈。
黑暗中。並州還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