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0年(永康元年十月),夜。洛陽,趙王府。
堂上點著四盞燈。案上擺著一份名錄,是今天朝會上站班的官員,名字後面畫了圈,有的圈大,有的圈小。
司馬倫坐在案後,手裡攥著一塊玉。玉是舊的,虎口缺了一角。他用拇指蹭那個缺角,蹭了一遍又一遍。
孫秀從外面進來。他沒敲門,推開就進。堂上的燈晃了一下。
「王。」
「說。」
「賈后已誅。朝政由王代管。快三個月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孫秀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王,可以進一步。」
司馬倫把玉放下。
「進一步?」
「對。進一步。」
「什麼一步?」
孫秀沒直接答。他看了一眼御座的方向。御座在太極殿,離這裡隔著三道門、兩條廊。他看的不是御座,是那個方向。
「御座空著。」
司馬倫沉默了一會兒。他把玉又拿起來。
「空著好。」
「空著,王坐得近。可空著,也有人看著。」
「誰看著?」
「齊王在許昌,成都王在鄴城,河間王在關中。他們也在看。」
司馬倫沒接話。他把玉翻過來,看背面。背面什麼也沒刻,光面的,磨得很亮。
孫秀從袖子裡取出一卷帛書。帛書捲得緊,用一根麻線紮著。他把麻線解開,展開。
帛書上四個字:「趙王當貴。」
司馬倫看了一眼。
「哪來的?」
「天意。」
「天意?」
「對。並州那邊傳來的。一個道士寫的。寫完了道士就死了。」
「死了?」
「死了。天意這種東西,說出來的人,活不長。」
司馬倫伸手把帛書拿過來。他讀了一遍。又讀了一遍。
「趙王當貴。貴到什麼份上?」
「貴到御座上。」
司馬倫把帛書放在案上。他拿起酒爵,飲了一口。爵底有裂痕,酒從裂縫裡滲出來,滴在案上。
「我是宗室。」他說。
「宗室不止王一個。」
「還有誰?」
「齊王冏,在許昌。長沙王乂,在洛陽。成都王穎,在鄴城。河間王顒,在關中。」
「他們。」
「對。」
「他們怎麼說?」
「他們也在看。等王動,他們就動。」
司馬倫放下酒爵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窗外是院子,槐樹的葉子掉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在夜風裡晃。
「孫秀。」
「在。」
「你說,我要是坐了御座,他們會怎麼著?」
「他們會起兵。清君側。」
「清君側。清誰?」
「清王。」
司馬倫轉過身。
「那我不坐呢?」
「王不坐,御座空著。他們也起兵。打著清君側的旗號,清的是王代管的朝政。」
「坐也是打,不坐也是打?」
「對。」
司馬倫想了一會兒。
「那就坐。」
太極殿,晨。
朝臣列坐。殿裡比往常安靜。沒有人咳嗽,沒有人挪動腳。所有人的眼睛都看著前方,前方是御座。
御座空著。錦墊上落了灰,昨天夜裡沒人擦。
一個官員小聲說了一句:「趙王要篡位。」
旁邊的官員頭沒動,嘴動了:「別說了。」
「為什麼不說?」
「趙王。」
朝臣沉默。
孫秀站在殿中。他今天穿了正式的官服,腰間掛著印綬,綬帶是青色的,比上次那條長了一截。他沒說話。他掃了一眼朝臣。
朝臣低頭。一排排的帽子,帽翅低垂,像被風吹彎的莊稼。
司馬倫坐在御座側位。他今天穿了朝服,頭上戴著進賢冠。冠上的梁比別的親王多了一道。
「諸位。」他說。
朝臣抬頭。
「賈后已誅,朝政暫由本王代管。三個月來,洛陽無事,河北無事,關中無事。本王代管得好不好?」
沒有人答。
「好還是不好?」
一個老臣站出來,是尚書省的一個僕射,姓王。
「王代管,朝野稱頌。」
「稱頌。稱頌完了呢?」
王僕射沒答。
「稱頌完了,御座還空著。」司馬倫說,「空著,天下人就看著。看著,就有人想。有人想,就有人動。與其讓人想、讓人動,不如本王坐上去,把這樁事定了。」
殿裡靜得能聽見外面廊下風過的聲音。
「諸位覺得,本王說得對不對?」
沒有人答。也沒有反對。
司馬倫站起來。他走到御座前。他伸出手,掌心朝下,懸在扶手上方。
「諸位,有意見,現在說。」
殿裡還是沒有人答。
他按下去。手掌壓在扶手上,銅鏽沾在掌心,綠的。
關中,雍州。
陳石坐在營帳外頭,擦刀。營帳裡有人說話,聲音不大,順著風飄出來。
「洛陽那邊,趙王要篡位了。」
「篡位?」
「對。要當皇帝。」
「晉室完了。」
「早完了。從賈后殺楊駿那天起,就完了。」
陳石沒接話。他把刀翻了一個面,繼續擦。
旁邊那個兵湊過來。
「陳石,你說,趙王當了皇帝,咱們這邊怎麼辦?」
「怎麼辦?該行軍行軍。」
「不是。我是說,咱們打誰?」
陳石停下手裡的布。
「不知道。」
「不知道?」
「不知道。上頭讓打誰,就打誰。」
「那你打仗,圖什麼?」
陳石想了一下。
「圖活著。」
那個兵沒說話。
陳石把刀插進鞘裡。他從懷裡摸出軍牌,看了一眼。裂痕還在。他揣回去。
夜,趙王府。
司馬倫獨自坐著。堂上的燈滅了三盞,只剩案頭一盞。燈芯燒得長了,火苗跳。
他拿起酒爵。飲盡。放下。爵底有裂痕。他把爵底翻過來看。
「御座空著。」
他念出聲。聲音在空堂裡轉了一圈。
他站起來。走到堂中央。堂中央沒有御座。他站在那裡,伸出一隻手,掌心朝下,懸在空氣裡。
懸了一會兒。
他收回手。退回案後,坐下來。
「孫秀。」
門外有人應了一聲,孫秀從陰影裡走進來。
「王。」
「明天,把群臣的名錄再理一遍。願意擁立的,畫大圈。不願意的,畫小圈。」
「畫小圈的怎麼辦?」
「再畫一個圈。畫在最外頭。」
孫秀明白了。他點了點頭。
「還有,」司馬倫說,「那個道士寫的帛書,再抄幾份。並州、關中、鄴城,都送一份。」
「齊王那裡?」
「也送。讓他看看,天意在哪邊。」
孫秀退出去了。司馬倫又拿起酒爵。爵裡已經空了。他把爵放下。
「天意。」他說。
他笑了一聲。很短。然後吹滅了燈。黑暗中,酒爵還在案上,裂痕朝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