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2年(太安元年九月),夜。洛陽,長沙王府。
校場上點著六堆火。柴是乾柴,燒起來噼啪響,火星子往天上躥。禁軍列隊站在台下,甲片擦過了,在火光裡泛著銅色。
司馬乂站在臺上。他穿了甲,肩上的絆帶繫得緊,勒進鎖骨。手裡攥著劍,劍沒出鞘。
「齊王冏專權。」
台下很靜。火堆裡一根柴塌了,火星濺起來。
「天地不容。」
他把劍拔出來。劍出了鞘,火光在刃上流了一條線。
「長沙王乂起兵,清君側。」
台下齊聲應。聲音撞在營牆上,彈回來。
他打馬下臺。馬是棗紅的,四歲口,蹄子上釘著新換的鐵掌。後面的禁軍跟著,甲的響聲從校場一直拖到王府門外。
幕僚騎馬跟在旁邊。
「王,齊王專權,朝廷怨。王起兵,天下應。」
司馬乂沒回頭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王,走。」
「走。」
他打馬出城。城門在夜色裡只剩一個輪廓。出城門洞,上了官道,土路軟,蹄聲悶了。
走出十里,他勒住馬。回頭看了一眼長沙城。城樓上的燈火一排排亮著。
「齊王在洛陽修府。我在長沙練兵。練了半年,夠了。」
他轉過頭。
「傳令,明日卯時拔營。往北。」
禁軍營,夜。
營門開著,火把插在兩側。新投來的兵站在東邊,舊部站在西邊,中間隔著十步。舊部的人在擦刀,新來的在捆包袱。
司馬乂從營帳裡出來。幕僚跟在後面。
「東邊那撥是新投的,打過仗的不多。」
「不多就不多。能用。」
「西邊那撥,有幾個隊正,昨天夜裡不見了。」
「往哪去了?」
「北邊。應該是去洛陽報信。」
司馬乂沒說話。他走到校場中央。火光照著他,甲片上的銅釘泛光。
「諸位。」
東邊和西邊的人都抬起頭。
「齊王冏專權,朝政由他代管。鄴城的兵不撤,關中的兵不退。齊王府修了一個月,工匠從洛陽城裡調了幾百人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本王起兵,清君側。願意的,跟我走。不願意的,留下。」
東邊的人往前邁了一步。西邊的人慢了半拍,也邁了一步。有幾個人沒動,往後退了退。
司馬乂看了一眼退後的那幾個。
「不走的,留在長沙。不追究。」
那幾個人低著頭,退出了隊列。
「剩下的,上馬。」
鄴城,夜。
司馬穎坐在堂上。案上攤著一份檄文,是長沙王乂發來的。檄文寫得不長,字也不工整,明顯是倉促之間寫的。
「齊王冏專權,天地不容。長沙王乂起兵,清君側。諸王有願同者,速來會師。」
他讀了一遍。又讀了一遍。
幕僚站在旁邊。
「王,長沙王起兵了。」
「起兵了。」
「王起兵?」
司馬穎站起來。走到牆邊。牆上掛著一把劍,劍鞘是黑漆的,漆面起了細紋。他把劍摘下來,拔出一截。
「起兵。」
他往堂外走。走到門口,停住。
「傳令,鄴城禁軍,明日卯時校場集合。」
「是。」
「再寫一封信,給河間王。問他,動不動。」
「是。」
洛陽,齊王府,夜。
司馬冏獨自坐在堂上。案上擺著酒爵。爵裡有酒。他拿起來,飲盡,放下。爵底有裂痕。
孫秀跑了,趙王死了,張華平反了。他輔政輔了一年,洛陽定了,府邸修了,兵也換了。
現在長沙王起兵了。
他把酒爵翻過來看。裂痕從爵心裂到邊緣。
「長沙王乂。」
他念了一遍。
「司馬炎第六個兒子。在長沙練了半年兵。練了半年,起兵了。」
他把酒爵放下。
「齊王冏。」
他念了自己的名字。
「進了洛陽,輔了政,坐了一年側位。側位坐了,御座沒坐。現在要打了。」
他站起來。走到堂中央。沒有御座。他站在那裡,伸出一隻手,掌心朝下,懸在空氣裡。
「趙王收了權,死了。我不收權,他們打我。我收了權,他們也打我。收與不收,都是打。」
他收回手。
「那就打。」
他吹滅了案頭的兩盞燈。剩兩盞。堂裡暗了一半。
長沙,夜。
司馬乂獨自坐在堂上。案上擺著酒爵。爵裡有酒。他拿起來,飲盡,放下。爵底有裂痕,酒從裂縫裡滲出來,在案上洇開一小片。
他把爵底翻過來看。
「裂了。」
他念了一聲。
「趙王那隻裂了。齊王那隻也裂了。我這隻,也裂了。」
他把酒爵放下。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窗外是長沙王府的院子,院子裡點著燈。燈光照著石板路,路上沒有人。
「齊王在洛陽修府。我在長沙起兵。成都王在鄴城看著,河間王在長安看著。」
他把窗戶關上。
「齊王,你修府。修好了,誰住,不一定。」
他回到案前。把酒爵拿起來,又放下。
他吹滅了案頭的燈。黑暗裡,酒爵還在案上,裂痕朝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