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6年(光熙元年正月),夜。洛陽,東海王府。
堂上點著兩盞燈。案上攤著一份文書,是從西面送來的。司馬越坐在案後,手裡攥著酒爵,爵裡有酒,沒喝。
幕僚站在堂下。
「王,張方的下落查到了。」
「在哪?」
「長安。」
「長安。他跑回長安去了。」
「對。長安還有河間王的舊部。張方跑回去,是想收拾殘局。」
司馬越把酒爵放下。
「河間王呢?」
「還在洛陽舊邸。軟禁著。」
「軟禁著,他的舊部還在長安。」
司馬越站起來。他走到堂門口。門外是院子,院子裡點著燈。月光照著石板路,路上沒有人。
「備馬。去長安。」
「王,長安遠。」
「遠也得去。張方在長安,長安就不安穩。長安不安穩,洛陽就不安穩。」
他回到案前。拿起酒爵。飲盡。放下。爵底有裂痕。
「明日卯時拔營。往西。」
禁軍營,夜。
火把插在營門兩側,照著校場上的隊列。禁軍列好了,甲片在火光裡泛銅色。
司馬越站在臺上。他沒穿甲,穿了一身常服,腰間繫著革帶。
「張方在長安。河間王的舊部在長安。長安不安穩,洛陽就不安穩。」
台下沒聲音。
「本王去長安。願意的,跟我走。」
台下齊聲應。
他打馬下臺。馬是青的,四歲口,蹄子上釘著新換的鐵掌。後面的禁軍跟著,甲的響聲從校場一直拖到王府門外。
長安城下,夜。
司馬越騎在馬上。他看長安城門。城門開著,門板貼在牆邊。門洞裡的石板上有幾道深槽,是撞木拖出來的。
城樓上的燈火稀稀拉拉,垛口後面有人影晃動。
「進。」
他打馬往裡走。後面的禁軍跟著,甲的響聲從門洞裡湧進去。
朝臣跪在街兩邊。前排的幾個老臣帽子歪著,沒敢扶。司馬越沒看他們。他打馬過去,馬蹄踩在石板路上,聲音很脆。
走出門洞,上了大街。街上清過了,兩邊店鋪關著門。有人從窗縫裡往外看,看見旗號,把窗戶關上了。
他一直走到宮門前才勒住馬。
太極殿的門關著。門前站著兩排禁軍,是舊部。司馬越跳下馬,把韁繩扔給親兵。
「開門。」
禁軍沒動。
司馬越從懷裡摸出一卷帛,展開。
「東海王令。張方領兵入洛,接管禁軍。」
禁軍讓開一條道。殿門推開。
殿裡空著。御座立在丹陛上頭,錦墊鋪得平整,紅緞子面在燭光裡發暗。
司馬越走到殿中央,停住。
「張方呢?」
留守的宦者從柱子後面出來。
「回東海王,張將軍跑了。往西跑了。」
「跑了?」
「對。聽說東海王進城,連夜跑的。」
司馬越沉默了一會兒。他看了一眼御座。
「河間王呢?」
「也在長安。舊邸裡。」
「帶我去。」
河間王府舊邸,夜。
司馬顒坐在堂上。堂上沒點燈,只有月光從窗欞縫裡漏進來。
幕僚站在旁邊。
「王,東海王來了。」
司馬顒沒動。
「進來人了嗎?」
「進來了。門已經開了。」
司馬越從堂外走進來。他穿著甲,肩上的灰還沒拍淨,手裡攥著馬鞭。
「河間王。」
「東海王。」
「張方跑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跑哪了?」
「西邊。應該是去涼州了。」
「他殺長沙王,殺成都王。」
「他奉的令。」
「誰的令?」
司馬顒沒答。
司馬越把馬鞭在案上敲了一下。
「河間王顒挾持惠帝,遷長安,天地不容。」
司馬顒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打進長安,接走惠帝,軟禁我。下一步呢?」
「下一步,朝政由本王代管。」
「趙王代管朝政,然後篡位。齊王代管朝政,然後專權。長沙王代管朝政,然後被殺。成都王代管朝政,然後被殺。河間王代管朝政,然後跑了。你代管朝政,然後呢?」
「我不會走他們的路。」
「他們都這麼說。」
司馬越沒接話。他往堂外走,走了幾步,停住。
「河間王。」
「嗯。」
「長安的王府,我收了。你的兵,我散了。你的官,我換了。」
「隨你。」
「你就在這裡住著。別出門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司馬越走了。甲片聲從堂外拖到府門外,越來越遠。
司馬顒坐在堂上。幕僚站在旁邊。
「王,東海王這是軟禁。」
「對。」
「那咱們……」
「等。」
「等什麼?」
「等他跟別人打起來。」
「誰?」
「不知道。總有人。」
關中,雍州。
陳石蹲在營帳外面,擦刀。營帳裡有人說話。
「東海王入長安了。」
「入長安?」
「對。追張方去的。張方跑了,東海王進了長安。」
陳石把刀翻了一個面。刀刃上映出他的臉,黑的。
旁邊的兵湊過來。
「陳石,東海王入長安了。」
「聽說了。」
「張方跑了。」
「跑了。」
「河間王還在長安。舊邸裡。」
「軟禁著。」
那個兵沒說話。
陳石把刀插進鞘裡。他從懷裡摸出軍牌,看了一眼。裂痕還在。他揣回去。
「趙王死了,齊王死了,長沙王死了,成都王死了,河間王被軟禁了。張方跑了。東海王進了長安,又進了長安。」
「那把椅子呢?」
「還在洛陽。」
「誰坐?」
「惠帝坐著。東海王管著。」
陳石靠著帳樁坐下來。營帳裡的燈光從布縫裡漏出來,照著他的膝蓋。
夜,長安,偏殿。
幕僚進來。
「王,張方跑了。往涼州去了。」
「追。」
「是。河間王在舊邸,怎麼處置?」
「軟禁。別讓他出門。」
長安城外,夜。
張方騎馬往西跑。他後面跟著十幾騎,是親兵。馬跑得渾身是汗,馬鬃上結著鹽霜。
前面有條河。張方勒住馬。
「過河。」
親兵們下了馬,牽著馬淌水。河水不深,剛到馬肚子。
過了河,張方回頭看了一眼。東邊有火光,是長安的方向。
「張將軍,還跑嗎?」
「跑。跑到涼州。」
「涼州是誰的地盤?」
「不知道。誰的地盤都比長安強。」
他打馬往西走。親兵們跟著。
長安城門,夜。
守門的隊正站在門洞裡。他看見東邊有馬蹄聲,把刀攥緊了。
「誰?」
「東海王的人。」
隊正猶豫了一下。他把刀插回腰間。
「開門。」
城門推開。司馬越騎馬進來。
「你是守門的?」
「回東海王,是。」
「張方跑了,你怎麼不攔?」
「攔不住。張方的人比咱們多。」
司馬越看了他一眼。
「從今以後,你聽東海王的。」
「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