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65年(泰始元年四月)。洛陽。賈充府。
書房。夜。
案上一盞銅燈。燈油將盡。燈芯燒得歪斜。火光一跳一跳。
賈充坐案後。常服。腰間無飾。面前攤著一張紙。紙上寫滿朝中要職。尚書令。中書監。侍中。尚書僕射。一列一列。字是賈充自己寫的。墨跡濃。
荀勖坐對面。青袍。鬍鬚花白。手中捧著茶盞。茶已涼。沒喝。
荀勖放下茶盞。
「受禪已定。公何憂?」
賈充手指點在紙上。從上往下劃。
「受禪是司馬氏的事。我憂的是賈氏。」
他手指停在一個名字上。
「尚書令。誰的?」
又移到下一個。
「中書監。誰的?」
又移。
「侍中。誰的?」
荀勖沒有答。茶盞放在案上。盞底與案面相碰,輕輕一響。
賈充把紙轉過來。推到荀勖面前。
「這些位置。現在是誰的?將來是誰的?」
荀勖低頭看紙。看了很久。鬍鬚垂在紙面上。
「公有女南風。尚幼。」
賈充點頭。沒說話。
荀勖抬頭。
「太子衷。也幼。」
兩人對視。燈花爆了一下。火光晃了晃。牆上兩個人的影子同時動了一下。
賈充沉默。手指在案上敲。三下。篤。篤。篤。
「太子痴。」
荀勖說。
「但他是太子。公若早做打算,賈氏可保兩代。」
賈充沒接話。起身。走到窗邊。
窗是木欞窗。窗紙糊得厚。他用手指在窗紙上戳了一個小孔。湊近看。
後院。月光照在石板地上。白晃晃的。一個少女帶著侍女走過。步子快。侍女小跑跟著。少女回頭說了一句什麼。侍女點頭。
少女走過去。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後。
賈充看了一會兒。轉身回來。坐下。
「我這女兒。性子太強。」
荀勖說。
「太子弱。正需強婦。」
賈充沒接話。伸手把窗關上。窗欞合攏。小孔還在。月光從孔中射入。一道細細的白線。落在案上。落在紙上。
荀勖起身告辭。拱手。
「公。早決。」
賈充點頭。荀勖推門出去。門軸響了一聲。腳步聲遠去。
賈充獨坐。
案上燈油快盡。燈焰矮下去。他把燈盞端起來。搖了搖。油在盞底晃。不多。
門被推開。賈南風進來。八歲。穿一身窄袖襦裙。腰間繫帶。帶上掛一枚小玉。
她走到案前。站定。
「父親。你們在說什麼?」
賈充放下燈盞。
「說你將來的事。」
賈南風問。
「什麼事?」
賈充看著她。燈焰矮。她的臉一半在光裡。一半在暗裡。
「長大了,嫁人的事。」
「太子。」
賈南風愣了一下。很短。眼皮眨了一下。
然後她笑了。
笑從嘴角開始。擴到眼。眼睛卻沒動。嘴角上提。牙齒露了一線。
賈充的手指在案上收緊。指節發白。
賈南風說。
「太子好。」
她轉身。走出書房。步子穩。裙裾掃過門檻。
門在她身後合上。
賈充獨坐。案上那道月光白線還在。燈焰又矮了一分。他低頭看紙。紙上那些官職名稱。墨跡濃。黑沉沉。
燈花爆了最後一下。滅了。
黑暗裡。賈充坐在案後。手指還按在那張紙上。按在「東宮」二字旁邊。
窗外。後院月光明晃晃。月洞門靜靜立著。門後無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