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91年(永平元年六月後)。洛陽。中書省。
夜。
省中光線暗。案上一盞燈。焰頭穩。光暈鋪開。照著案面半邊。硯中墨已磨好。濃黑。筆擱在筆架上。
張華坐案前。青袍。腰間銅印。面前攤著三份詔書。
第一份。殺楊駿。黃綢封。朱絲編連。墨跡新。
第二份。殺汝南王亮。紙質同。字跡不同。是另一個書吏抄的。
第三份。殺楚王瑋。同。
三份詔書。三個日期。三個不同的抄本。並排放著。左。中。右。
他看了很久。手指從第一份移到第二份。又移到第三份。指腹在紙面上留下極淺的印痕。
他拿起筆。蘸墨。在三份詔書的末尾。各批了一個字。
留。
墨濃。筆畫重。寫完。擱筆。筆擱在筆架上。他把三份詔書疊起來。放在案角。
門被推開。裴頠進來。年輕。青袍。腰間銅印。走到案前。看見案角那疊詔書。拿起來。翻了翻。放下。
「張公。這都是矯詔。」
張華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
裴頠說。
「矯詔成常態。公器私用。」
張華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
裴頠看著他。目光直。
「知道為何不諫?」
張華說。
「諫誰?」
裴頠沉默。嘴唇動了一下。沒說出話。手指在袖中收緊。
殿中靜。漏刻水滴。一滴。又一滴。
張華低頭。看案上那疊詔書。三份。三個日期。三顆人頭。他伸手。把詔書往案角推了推。推到燈光照不到的地方。
諸王在封國。各擁兵觀望。
汝南王亮。已死。
楚王瑋。已死。
趙王倫在洛陽。他的王府裡,燈火通明。他坐在堂上。孫秀站在旁邊。案上攤著一張輿圖。輿圖上標著洛陽。標著許昌。標著荊州。標著鄴城。標著長安。
趙王倫手指按在洛陽上。按了一息。又移到許昌。移到荊州。他沒說話。
齊王冏在齊。長沙王乂在長沙。成都王穎在鄴。河間王顒在關中。他們都在看。看賈后。看朝廷。看那三份詔書。
張華站在中書省的窗前。窗外有月。月光照著宮牆。牆面磚縫。一道。一道。白晃晃。他看了一會兒。收回目光。案上那份輿圖還攤著。他沒去看。他知道那些名字都在上面。
詔書出宮。
宦者拿著詔書。從宮中出來。往尚書省走。宮道筆直。兩旁燈籠。一盞一盞。昏黃。照著腳下。
有人從巷口出來。青袍。腰間銅印。攔住宦者。
「詔書我看看。」
宦者說。
「這是詔書。」
那人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
宦者猶豫了一下。把詔書遞過去。那人展開。看了一遍。從袖中取出筆。蘸墨。在詔書上改了兩個字。宦者站在旁邊。看著。沒敢攔。
那人改完。合上詔書。遞還宦者。
「去吧。」
宦者接過詔書。躬身。繼續走。靴底踩在宮道上。一步。一步。遠了。
那人站在原地。看宦者的背影消失在宮道轉角。他收回目光。轉身。走進巷子。不見了。
征途。
陳石隨軍。隊伍在官道上走。土路。車轍深。兩道。中間凸起。長草。靴底踏在土上。一步。一步。塵土揚起。黃。
軍吏來。手裡提著一個炭盆。盆裡燒著炭。火光紅。旁邊插著幾根鐵條。鐵條頭是扁的。上面刻著字。
「陳石。軍牌要烙新號。」
陳石從懷裡取出軍牌。木製。牌面「陳石」二字已模糊。邊緣磨圓。他遞過去。
軍吏接過。把鐵條插進炭盆。等了一會兒。鐵條頭燒紅。拿出來。對準軍牌背面。按下去。
烙鐵燙在木牌上。冒煙。白煙。細。木頭燒焦的氣味。焦。嗆。軍吏按了一息。拿開。牌背上多了一個印記。深。黑。字是「洛」字。軍中番號。
陳石接過軍牌。指腹摸過烙印。凹。硬。燙。他把牌翻過來。正面「陳石」二字還在。模糊。背面「洛」字。清楚。
他想起父親的舊牌。舊牌上「陳安」二字。刻得深。背面沒有烙號。光滑。木紋清。他把軍牌揣進懷裡。牌貼著胸口。烙印燙著皮。熱。
他繼續走。隊伍往南。越走越遠。官道兩旁的樹。一棵一棵。往後退。他沒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