焦顺把药搁在床边时，沈安的胸口已经不动了。
他站了片刻，伸手去探鼻息，又不死心地探了一次。屋内只有药气和湿草席的味道，窗上那个破洞还没人补。
「犟了一辈子，连句好话都没落着。」
焦顺骂得很轻。他正想找人抬草席，床上忽然响起一阵剧咳。
半碗药几乎被他碰翻。
「老沈？」
病人睁眼，看着床顶，又看向床头那面军牌。过了许久，才哑声说：「水。」
焦顺连忙扶他喝了两口。那人手脚仍冷，额上的热却像是退了一些。他不懂医理，只当人还有一口气，不曾死透，连声说命大。
床上的人闭着眼睛，没有接话。
他是朱武。
少华山的林风、行军时的旗号、与弟兄们议事的声音，都在脑中。另一段记忆却零碎而逼真：军舍、外库、魏四的骂声，还有沈安病中想喝水却爬不起来的绝望。
他知道奉召之人的名字，知道自己应去相助；除此之外，没有谁告诉他如何走到辉王身边，更没有一张洛阳地图等在枕下。
他动了动肩，胸口立时像被钝刀拉过。
借来的是一副重新有了生机的身体，不是一副完好的身体。
「别下地。」焦顺按住他，「魏都头昨日还说，若今晚断气，明日就收牌。这会儿倒让他白等了。」
朱武从记忆中慢慢拼出原身的处境。
沈安原管过一小队，识字，肯核实粮簿，偏偏不肯替上官把亏空填成好看的数字。后来人手被抽走，职务降到外库押验，管的是破器、旧料、车夫与签簿，不是皇帝的近卫。
这地方忙，油水又有上下的人分走。他得罪过魏四，病后更被扔到边上。连送来的药，都有一半记在他往后的口粮里。
朱武摸了摸被角。沈安留下的麻烦，比这床草席上的虱子还多。
「顺子，营里……出了什么事？」
「宫里出的事，你问营里做什么？」焦顺下意识望门外，「今夜不许串门。你这病鬼连药都欠着，还管天子的事？」
朱武点头，不再追问。
他不能一醒来就比原身更热心宫廷消息，也不能装作什么都记得。焦顺说起上月一个军士欠他的鞋，他只含糊咳了两声，待对方自顾自骂完，才把名字记住。
天亮后，陶九来了。
那军吏站在门口，鼻子皱着，不肯近前：「魏都头叫问，沈押官还能握笔么？」
「能。」
「那便明日到外库。」
焦顺立刻道：「你看他这样，明日怎去？」
陶九冷笑：「不能来，就把粮牌交回。外库不养闲人。」
朱武扶住床沿，忍过一阵眩晕：「抄簿可以。巡值走不动，得有人替。」
「还挑差事？」
「我若倒在库门，谁替都头把帐对上？」
陶九盯了他一会儿，竟没有发火，只丢下一本沾油的簿子。铜灯、帷架、破箱，各列一行，领出之数和送回之数对不上。
「先把这个理清。明日有人来取。」
门合上后，焦顺低声骂了两句，说他们又拿沈安填坑。朱武却看着那本簿子，没有露出喜色。
簿上缺了四盏铜灯，收物的人却在末尾押了名。
朱武翻回前页，将那个名字轻轻圈住。
他得回外库。这个缺口，或许比求魏四开恩有用。
下午，他才写了半页，指头便开始抖。焦顺要接过笔，他摇头，将纸移近一些，沿原有笔势一点一点抄。
他能算粮，能排阵，却不认得簿上几个当代库务的简称。只得把不明白的地方空着，等焦顺回来，假作眼花请他念。
「这是送修，不是送内。」焦顺指着一处，「你病胡涂了？」
「烧得久，脑子也慢。」
朱武把那一笔改好，背上却起了薄汗。那两个小字若填错，送修的东西便成了送进内廷。他把错字刮去，另在纸边记了一次。
到傍晚，宫内传出立太子的消息。
朱武听见「辉王」「更名」几个字时，手中的笔停了一瞬。召他来的人，已被推到了所有刀锋交会的地方。
他想起身，却在站直前先咳得弯了腰。
焦顺扶他坐下，骂道：「要去也等能走再去。你如今这副样子，谁能指望你？」
朱武喘匀了，摸过那面刻着沈安姓名的军牌。
「有人。」他低声说。
焦顺没有听清。朱武也没有解释，只把簿子重新摊开，将每次出库的日期连成一列。
笔尖终于停在一行退料记录上。
三日前，有一车破帷架出了宫。
朱武将那一页翻到最上头，压上军牌。
宫禁再严，也总有东西送进来，也有东西送出去。
人未必能走物料的路，可只要有出入，就一定有人经手、有簿可查，也一定有门可走。
他盯着那行退料记录看了许久。
先把这条路弄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