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料车比预计早到了一刻。
朱武站在外库檐下，看见陶九提灯过来，心中便往下一沉。此人本该在内库清簿，今晚却亲自押送。
「沈安，别漏了数。」陶九说。
朱武答应，翻开簿册。手指因病发冷，字却不能抖。
前头三箱帷架，后头两副破乐器座。最靠后那副框架内空，旧帷覆着折断的木条。这些物件白日已验过，夜里仍要在内门看封记与件数，并非完全不查。
时迁要利用的，是检查与装车之间那一小段空隙。
另一头，李柷已换好一身杂役短衣。外层粗糙，贴身中衣仍是宫中的细料，他无暇再找第二套，只把领口掩严。
时迁蹲下替他系衣带。
「记住，停便停，走便走。别自己改路。」
李柷点头，又摸了摸胸前金佩和母亲给的旧绳。
他没有去告别。
这一夜，他很清楚自己若多去一座院落，可能把所有人的努力都推进死路。可知道不等于不难受。他最后回头看了看床帐，竟想起郑福明日进门发现空床时，会有多害怕。
「郑福会不会受牵连？」
时迁替他拽紧衣襟，半晌才说：「小人答不了。」
李柷最后看了一眼内室，咬紧牙，跟着时迁走入偏廊。
他们伏过一段窗下，穿过送水小院。远处巡灯一转，时迁立即按他蹲下。两名军士从井旁经过，其中一人打着呵欠，却仍向桶后照了一眼。
李柷的膝盖抵在湿地上，连鼻子发痒都不敢动。
灯走远了，时迁才领他进入退料间。
他缩进框架的凹处，折下的木板在头顶合拢。里头不是棺材，却黑得使他忍不住想伸手顶开。时迁在他肩上轻单击，才放下旧帷。
「别咬住气。慢慢喘。」
轮子动了。
那段路不长，却像走了半夜。每过一条石缝，木条便撞得他肩头生疼。他听见押车人报数，听见军士敲架子，还听见陶九不耐烦地说快些。
忽然，有人叫停。
「后架怎么还有布？掀开。」
光从一角刺进来。
李柷缩在折架的凹处，面前是垂下的木板与卷帷，不是能挡住刀的墙。只要守卒再多走半步，便会看见一双不该在这里的鞋。
朱武的声音在另一侧响起。
「帷是一整捆。要解便全解，明日也得补一张毁封的记录。」
守卒转头骂他事多，却没有就此放行，反而提灯去看簿。
陶九也凑过去。三个人为何处该签谁的名字争了几句，终于照白日所验的件数放车。那片帷角落下，李柷才觉出自己咬破了嘴唇。
车轮重新滚动。陶九追着守卒要回一张押单，朱武却不敢回头，握簿的指节一片白。
车过外库后，林冲与时迁接手短段搬抬，把破架送进修作棚。原来的役夫拿了约定工钱回去，不知道这一夜运过什么。
木帷终于揭开。
朱武俯身扶住少年，李柷看见的是一张清瘦、陌生而病白的脸。
可那人低声说：「臣朱武。」
他眼泪差点便掉下来。
「我还以为……」
「先出去，往后再说。」
林冲在棚口守着，没有大礼，只将一件外衣披到他肩上。时迁把空架推回原处，取出备好的小粮包。朱武把沈安留下的旧皮水囊系回腰间。
内院的新内侍提着药到帐前，见灯尚燃着，连唤两声无人应。
他掀起帐角，先看见整齐迭着的被，再看见空床。药碗砸在地上。
修作棚里，四人刚收拾妥当，宫中便传来第一声锣。
接着第二声、第三声。
「内门封住！」
「今夜又添了一趟送药。」时迁声音骤沉，「比昨夜早。」
朱武把最后一张役单塞进袖里：「不等了，走！」
李柷也知道，再回那张床已经不可能。
林冲把长棍握到手中，低声问：「正路，还是备路？」
「先离开宫城口。」朱武道，「到南坊再看。」
四人推着一架普通空车走入巷影。李柷没有回头。
他怕自己一回头，看见的不是宫墙，而是母亲还没有熄的那盏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