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收打场。
石碌碡转了一整天。
麦穗被压出麦粒。
金黄色的铺了一地。
打麦场的边缘堆了一捆一捆的麦秸。
晒干了泛白。
风一吹麦秸叶子沙沙响。
整个场上弥漫着新麦的香气。
干燥的。
热烘烘的。
让人喉咙发紧的那种香。
有人扬场。
木锨铲起麦粒往空中一抛。
风把麦壳吹走。
麦粒落下来。
哗啦啦。
像下雨。
金黄色的雨。
落在场上。
堆成堆。
有人拿着竹扫帚在边上扫。
把溅到外面的麦粒扫回来。
一扫帚下去。
麦粒在地上滚两圈。
聚成一小堆。
扫帚苗子上沾着麦壳。
扫地的婆姨蹲下去。
把麦壳一片一片摘掉。
又继续扫。
谷堆比去年高了一倍不止。
金灿灿的堆在场上。
尖尖的。
像座小山。
两个谷堆并排堆着。
一个高一个矮。
高的那个是水浇地收的。
矮的那个是坡地收的。
高的是矮的两倍。
林根生从谷堆旁边走过去。
弯腰抓了一把。
放在鼻子跟前。
闻了闻。
又放回去。
他走到矮谷堆旁边。
也抓了一把。
这把麦粒小一些。
颜色淡一些。
他放在手心里看了看。
又看了看旁边那个高谷堆。
把麦粒扔回矮谷堆上。
拍了拍手。
林根生爹从高谷堆上抓了一把麦粒。
攥在手心里。
手抖着掂了掂。
又松开。
麦粒从指缝间落回谷堆里。
哗啦啦。
他蹲下去。
把散落在边上的几颗捡起来。
一颗。
两颗。
三颗。
放在手心里看了看。
每一颗都饱满。
圆鼓鼓的。
他拿拇指搓了搓。
麦粒上的麦壳搓掉了。
露出里面黄褐色的麦仁。
他把麦粒一粒一粒数着放进兜里。
一颗两颗三颗四颗五颗。
一共捡了七颗。
旁边人说:“叔你捡它干啥。”
他说:“颗颗都是命。”
把兜口按了按。
又看了一眼谷堆。
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抖。
不是累的。
是激动的。
赵德厚坐在场边的树墩子上。
掌心攥着一把新麦粒。
他没舍得吃。
就那么攥着。
攥得掌心里全是麦粒的棱角。
新麦粒是硬的。
扎手的。
带着太阳的余温。
他把手松开。
麦粒摊在掌心上。
每一颗上都有一个小小的凹痕。
是他掌纹印上去的。
他把麦粒凑到鼻子跟前。
闻了闻。
干燥的。
带着土腥味和太阳味。
他又攥上了。
攥了很久。
松开的时候掌心里潮潮的。
麦粒上印着汗痕。
亮晶晶的。
他把麦粒倒进嘴里。
嚼。
新麦的甜味在舌尖上散开。
他咽下去。
喉咙里咕噜一声。
钱万金从谷堆那边走过来。
手里端着一簸箕麦粒。
他走到赵德厚旁边。
把簸箕搁在地上。
蹲下来。
“德厚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年收成好。”
赵德厚点了点头。
钱万金从簸箕里捡了一颗麦粒。
拿指甲掐了一下。
麦仁上留了一道印子。
“水浇地一亩顶坡地两亩。”
赵德厚又点了点头。
钱万金把麦粒扔回簸箕里。
站起来。
端着簸箕走了。
走了几步又回头。
“明年还能更多。”
赵德厚说:“种。”
钱万金咧了咧嘴。
端着簸箕走了。
林根生爹坐在石碾上。
石碾子晒了一整天。
坐上去烫。
他把旱烟袋叼在嘴上。
没点。
就那么叼着。
烟锅子空空的晃来晃去。
“地还是那些地。”
他把烟袋从嘴上拿下来。
烟锅子指了指那片水浇地。
“咋就多打了一倍。”
没人回答他。
打麦场上的木锨还在扬麦。
麦壳被风吹得满天飞。
金灿灿的。
落在他肩膀上。
他没拍。
碾盘旁边蹲着两个老汉。
一个说:“渠。”
另一个点了点头。
没多话。
“渠是去年冬天修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是说——我活了六十年,没见过这么好的收成。”
“我也没见过。”
先开口那个老汉把烟锅子磕了磕。
“早三十年有这渠就好了。”
“早三十年没有德厚。”
两人都不说话了。
远处还有人在堆麦秸。
麦秸堆得比人还高。
有人爬上去把麦秸踩实。
脚陷进去又拔出来。
底下有人往上扔麦秸捆。
一捆一捆飞上去。
上面的人接住。
码好。
踩实。
再伸手接下一捆。
麦秸堆顶上插了根竹竿。
竹竿上绑了块红布条。
是村里的规矩。
麦秸堆封顶要挂红。
红布条在风里飘着。
一上一下的。
远处的阳渠在暮色里成了一道白线。
水声细细的。
炮楼顶上系着那根旧麻绳。
风一吹还在晃。
绳头打着砖面。
啪嗒。
啪嗒。
跟麦粒落进簸箕的声音叠在一起。
啪嗒。
啪嗒。
啪嗒。
有人把最后一簸箕麦粒倒进谷堆。
拿着簸箕在谷堆上拍了两下。
麦壳飞起来。
落在谷堆顶上。
像撒了一层碎金子。
赵德厚从树墩子上站起来。
把掌心里的麦粒揣进兜里。
兜里还有那根麻绳。
还有那把铜钥匙。
麦粒硌在钥匙上。
沙沙响。
他走过谷堆旁边。
又抓了一把。
这一把是替陈砚秋抓的。
他走到陈砚秋家门口。
门关着。
他把那把麦粒放在门槛上。
码成一小堆。
拿手指在麦粒堆上点了一下。
转身走了。
暮色从西山头上压下来。
打麦场上的人还在忙。
木锨扬起最后一锨麦粒。
麦壳被风带到半空中。
飘了一阵。
落在渠水里。
往下游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