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赵德厚去了陈砚秋家。
天刚蒙蒙亮。
巷子里雾气还没散。
院门半掩着。
他推开门。
门轴吱呀一声。
陈砚秋正蹲在院里刷牙。
手里捏着一根柳枝。
柳枝头子嚼烂了。
毛绒绒的。
蘸了盐。
在嘴里来回蹭。
满嘴白沫子。
院里石桌上搁着茶缸子和半块吃剩的杂粮饼子。
饼子边上还有半碗稀粥。
粥面结了一层薄皮。
他看见赵德厚进来。
没停。
继续刷。
刷完了。
把柳枝搁在窗台上。
端起茶缸子。
含了一口水。
咕噜咕噜漱了漱。
噗一声吐在菜地里。
拿袖子擦了擦嘴角。
“有事。”
赵德厚站在院门口的石阶底下。
石阶上长了青苔。
干了的青苔黑褐色的。
脚踩上去滑腻腻的。
他没往上走。
“先生。初级社是大事。”
陈砚秋把茶缸子搁在窗台上。
缸子底磕在青砖上。
当一声。
他拿手指弹了弹袖口上蹭的盐末子。
“你说。”
“地入了社,人心也得入社。”
赵德厚把两只手从兜里抽出来。
垂在两边。
“往后分粮、派工、管水,都得有个成文的东西。”
他抬头看着陈砚秋。
“不能单靠我一个人拍胸脯。今天拍一下明天拍一下,拍到最后没人信了。”
陈砚秋没接话。
他走到石桌前。
端起那半碗稀粥。
仰脖子喝了。
粥皮粘在嘴角上。
他拿袖子擦了擦。
又拿起那半块杂粮饼子。
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。
慢慢嚼。
嚼完了。
“所以呢。”
赵德厚说:“你给写一个。”
陈砚秋把剩下的饼子放回桌上。
拍了拍手上的饼渣。
“写什么。”
“社规。入社的规矩。”
赵德厚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谁家地按什么价折,工分怎么算,年底怎么分。水渠归社里管还是归村里管。都得白纸黑字写下来。”
陈砚秋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想得倒细。”
“不细不行。一百多号人,一百多张嘴。没个规矩早晚出乱子。”
陈砚秋把石桌上的碗和饼子往旁边挪了挪。
空出一块地方。
两只手撑在桌沿上。
站了一会儿。
没说话。
转身进了屋。
门帘是蓝布拼的。
上面补了两块灰布补丁。
放下来的时候晃了两晃。
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。
抽屉拉开。
抽屉关上。
又传来翻书的声音。
哗啦。
哗啦。
停了。
又哗啦了一阵。
又停了。
陈砚秋站在桌边。
背对着门。
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旧书。
蓝布封面。
书脊上的线断了一根。
他翻了翻。
那一页上写着“乡约”两个字。
他看了几行。
把书合上。
放回去。
又抽出另一本。
翻了两页。
也放回去了。
手指在书脊上划过去。
一本一本。
划到第三本的时候停住了。
抽出来。
翻了翻。
点了下头。
“德厚。”
他没转身。
“我给你写的东西够多了。”
他把手里的书推进书架里。
书脊跟别的书挤在一起。
紧得拔都拔不出来。
“渠图。”
他转过身来。
看着门口站着的赵德厚。
“村规初稿。修渠那会儿你半夜来敲门,我画了一宿。”
“现在又要写社规。”
他把手从书架上收回来。
背在身后。
“你是在把我当账房先生使。”
赵德厚站在院门口。
没动。
石阶底下的泥地踩出了两个脚印。
鞋底陷下去浅浅的一层。
“我是在把先生当先生使。”
陈砚秋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看了好一会儿。
窗台上落了一只麻雀。
蹦了两下。
啄了啄窗台上掉的饼渣。
飞了。
他把手从背后抽出来。
捋了捋袖口上那撮钻出来的棉絮。
塞回去。
又钻出来了。
他又塞回去。
“三天后来拿。”
赵德厚出了院子。
走出几步。
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陈砚秋已经坐到桌前了。
窗户纸上映着他的侧影。
他弯着腰。
从桌底下摸出一方砚台。
砚台是旧的。
边角磕掉了一小块。
他往砚台里倒了点水。
拿起墨锭。
在砚台上慢慢磨。
磨了一圈。
又磨一圈。
墨汁洇开了。
他拿起笔。
笔尖在砚台上蘸了蘸。
悬在纸面上。
停住了。
纸是旧宣纸。
边角裁得整整齐齐。
拿镇纸压着。
镇纸是块青石头。
河里捡的。
磨光了。
他在纸的最上头写了两个字。
“社规。”
笔画瘦瘦的。
撇捺舒展。
写完搁下笔。
又看了看。
拿手指在纸上虚划了一下。
又把笔拿起来了。
这一回笔落下去就没停。
一行一行往下写。
窗外的雾气慢慢散尽了。
太阳从东山头上冒出来。
橘黄色的光照在院墙上。
又爬上窗台。
又爬进窗户里。
照在桌面上。
照在那半页墨字上。
陈砚秋还在写。
窗外有人路过。
脚步声噗噗响。
他连头都没抬。
桌上那张宣纸已经写了大半页了。
墨迹未干。
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反光。
他搁下笔。
拿起纸来吹了吹。
又看了一遍。
把纸放下。
重新拿起笔。
在某一行旁边加了几个小字。
搁下笔。
又吹了吹。
这一回没再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