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终分配后第三天。
赵德厚把账册从头到尾重新核了一遍。
他坐在祠堂供桌前。
煤油灯搁在桌角上。
灯芯拨了两回。
火苗窜高又矮下去。
账册摊开。
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每一页上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。
他拿手指头点着数字。
一行一行往下对。
嘴里默念着。
“刘长贵,挖渠三百二十天,工分三千二。”
手指头划过去。
“对。”
“王满仓,运粮二百八十天,工分两千八。”
手指头划过去。
“对。”
翻到钱万金那一页。
手指头停住了。
他凑近了看。
煤油灯把纸面照得发黄。
那一行写着。
“钱万金,看场一百二十天,工分七百二。”
他皱了皱眉。
把账册往前翻。
翻到后勤组的出勤记录。
手指头一行一行往下找。
找到了。
钱万金看场的实际天数。
一百一十七天。
多记了三天。
三天共18分。
换算成粮食大约十几斤。
他把账册合上。
打开又看了一遍。
手指头点在那一行上。
确认没看错。
账册合上。
煤油灯里的油又往下走了一截。
灯火苗矮了一点。
他站起来。
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。
拿起笔。
蘸了蘸墨。
开始写更正告示。
第二天赵德厚在祠堂门口挂出了一张更正告示。
告示贴在村规旁边。
两张纸并排贴着。
一张黄纸。
一张白纸。
白纸上的字是刚写的。
墨迹还没干透。
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反光。
告示上写着。
“年终分配账目更正:钱万金看场工分多记三天,共计十八分,折粮十余斤。多记工分已扣除,多领粮已追回。账册已改正。特此公示。”
有人路过站下来看。
一个两个三个。
慢慢围了一圈人。
赵德厚站在告示旁边。
等人聚齐了。
他开口。
声音不大。
但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。
“上回年终分配,钱万金的看场工分多记了三天。”
底下有人交头接耳。
“多出来的工分已经扣除了。粮也扣回来了。”
赵德厚拿手指点了点告示上那行数字。
“账册已经改过了。”
钱万金站在人群里。
赵德厚念更正的时候他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从红到白。
从白到红。
腮帮子动了动。
牙关紧了又松。
人群里有人看了他一眼。
又移开了目光。
有人低头看自己的脚。
有人把手抄进袖子里。
钱万金往前走了一步。
人群自动往两边让了让。
他走到告示前面站住。
看了一眼告示上的字。
每一个字都看得很清楚。
“钱万金看场工分多记三天。”
他的脖子根红了。
从领口往上蔓延到耳根。
他转过来。
对着人群。
“我记错了我改。”
声音不大。
但每个人都能听见。
说完他退回了人群里。
脖子根还是红的。
赵德厚没有多说话。
他把告示翘起来的一角按平了。
拿手指在纸角上抹了一下。
告示贴稳了。
人群渐渐散了。
有人扛着铁锹回渠上。
有人端着空碗回家。
有人边走边跟旁边的人嘀咕。
“德厚连自己人的账都查。”
“他不是谁的人。他是社里的人。”
嘀咕声越来越远。
钱万金没有马上走。
他站在祠堂门口。
看着那张告示。
看了好一阵。
告示上那行字在太阳底下亮晃晃的。
“钱万金看场工分多记三天。”
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。
脖子根还烫着。
林根生最后一个路过。
他扛着铁锹。
锹头上沾着湿泥。
从祠堂门口走过。
看了一眼钱万金。
什么也没说。
走了。
脚步声在巷子里噗噗响。
越来越远。
钱万金等人都走完了。
才转过身。
往家走。
走到家门口。
他婆姨正蹲在院里洗菜。
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咋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他进屋了。
坐在炕沿上。
从兜里摸出那个小本子。
翻开。
翻到记工分的那一页。
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。
“看场——117天。”
他用手指在那一行上划了一下。
把本子合上。
塞进兜里。
那天晚饭他吃得比平时少。
他婆姨把粥端上来。
他喝了两口。
搁下碗。
“饱了。”
他婆姨看了他一眼。
没说话。
把碗收走了。
他坐在炕沿上。
窗外天黑了。
远处渠水还在淌。
哗哗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