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度总结会。
祠堂里坐满了人。
方桌上摊着工分册子。
牛皮纸封面。
边角磨得发毛。
赵德厚站在方桌后面。
手里翻着册子。
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煤油灯搁在桌角上。
火苗在玻璃罩里跳着。
翻到钱万金那一页。
停住了。
他抬起头。
看了钱万金一眼。
合上册子。
“万金。”
声音不大。
但屋里的人全听见了。
有人扭头看钱万金。
有人低下头假装没听见。
有人把手里的烟袋从嘴上拿下来。
“你上个月看了十二天场。”
钱万金坐在后排。
手里端着个搪瓷杯。
杯子里是白水。
他刚喝了一口。
把杯子搁在条凳边上。
站起来。
“场不要人看。”
赵德厚说。
“要看。”
他把工分册子放在桌上。
手指头在册子封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庄稼熟了不收场里堆着,万一淋了雨谁负责。场要人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你不能月月看。轮着来。”
钱万金站在那里没坐下。
他的手垂在两边。
手指头微微蜷了一下。
嘴唇动了动。
想说什么。
又咽回去了。
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屋里安静了。
有人咳嗽了一声。
有人挪了挪屁股。
条凳嘎吱响了一下。
有人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。
水咽下去的声音都能听见。
赵德厚没有移开目光。
他看着钱万金。
钱万金看着赵德厚。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。
煤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中间跳着。
墙上映着两个影子。
一高一矮。
高的那个是站着的钱万金。
矮的那个是坐着的赵德厚。
他慢慢坐下去了。
坐下的时候他咬着下嘴唇。
咬得嘴唇发白。
牙齿印深深的一道。
他婆姨坐在他旁边。
手里攥着一条手巾。
她伸手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膝盖。
手指头轻轻戳了一下。
他别开了腿。
膝盖往旁边挪了两寸。
他婆姨把手缩回去。
放在自己膝盖上。
手指头绞着手巾。
手巾边角被她绞得皱巴巴的。
赵德厚在台上继续念下一个人名。
“刘长贵。”
“到。”
“上个月挖渠二十天,运粮五天。工分合计二百一十五分。”
“对。”
像没有发生过这件事一样。
继续念。
继续记。
笔在纸上沙沙响。
散会后。
人一个接一个往外走。
有人扛着条凳。
有人端着搪瓷杯。
有人边走边跟旁边的人嘀咕。
“德厚连这点事都管。”
“管得对。不能老让一个人占着轻活。”
嘀咕声越来越远。
消失在巷子里。
钱万金最后一个从祠堂里出来。
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德厚正在整理那些方桌。
把桌子一张一张推回原位。
桌腿在泥地上蹭。
嘎嘎响。
两个人打了个照面。
钱万金没有停步。
从他旁边走过去了。
脚步不快不慢。
鞋底踩在门槛上。
咯噔一声。
赵德厚也没有抬头。
他弯腰把最后一张方桌推回原位。
桌腿蹭在地上。
又嘎嘎响了一声。
他们之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。
钱万金走出去三步。
赵德厚还在祠堂里。
煤油灯的光从门口铺出来。
照在钱万金的背影上。
影子拉得老长。
他拐过巷口。
看不见了。
赵德厚把煤油灯吹灭。
灯芯上的火星红了一下。
灭了。
一股煤油味散开。
他走到门口。
锁门。
锁是旧锁。
铜锁簧锈了。
拧了两下才锁上。
咔哒一声。
他站在祠堂门口。
巷子里没有人。
老槐树的影子铺在地上。
枝叶在风里晃。
影子也跟着晃。
远处炮楼上的煤油灯还亮着。
黄黄的。
在枪眼里一闪一闪。
钱万金回到家。
他婆姨已经在灶房里洗碗了。
碗筷碰得叮当响。
他走进里屋。
坐在炕沿上。
从兜里摸出那个小本子。
翻开。
翻到记工分的那一页。
“看场——十二天。”
他用手指在这一行上划了一下。
把本子合上。
塞进兜里。
他婆姨端着一碗水走进来。
搁在炕沿上。
“喝点水。”
他没动。
他婆姨站了一会儿。
转身出去了。
他坐在炕沿上。
窗外天黑了。
远处渠水还在淌。
哗哗的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指头干干净净。
指甲缝里没有泥。
他翻了个面。
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出来。
他把手放在膝盖上。
攥成了拳头。
又松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