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月。
粮仓彻底空了。
最后几袋杂粮被抬走之后。
粮仓的地面上只剩几粒散落的粮食。
苞谷粒。
被踩碎了。
黄黄的碎屑粘在泥地上。
还有一层薄薄的灰尘。
风从门缝里灌进来。
灰尘在空荡荡的粮仓里打着旋。
赵德厚站在粮仓门口。
看着里面的空荡。
粮袋不见了。
架子空了。
曾经堆满到房梁的空间。
现在能听到回音。
门框上那三道杠还在。
第三道只刻了一半。
木茬子还翻着。
这道杠永远刻不完了。
他把门拉上。
门轴吱呀一声。
那把铜锁挂在门扣上。
锁不锁已经没什么意义了。
他转身走进祠堂。
从墙角拿起一杆秤。
秤是粮仓那把旧杆秤。
枣木秤杆。
磨得发亮。
铁秤砣。
生了锈。
麻绳秤纽。
搓得紧紧的。
他搬了条长凳。
踩上去。
把秤钩挂在梁上垂下来的铁环上。
铁环是早年挂灯笼用的。
灯笼早没了。
铁环还在。
锈迹斑斑。
秤钩挂上去。
晃了两晃。
稳住了。
秤杆悬在半空中。
秤砣在底下轻轻晃荡着。
他挂好之后试了试。
用手按了一下秤钩。
秤杆翘起来。
松手。
秤杆落回去。
平衡没问题。
他从长凳上跳下来。
把长凳搬回原位。
站在祠堂正中间。
仰头看那杆秤。
秤杆在梁下轻轻晃着。
秤砣的影子投在地上。
一荡一荡的。
每天清晨。
天还没亮透。
全村人端着碗在祠堂院子里排队。
有人拿着粗陶碗。
有人端着搪瓷杯。
有人拎着饭盒。
队伍从祠堂门口一直排到老槐树底下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晨风从巷子里灌进来。
吹得人衣角一掀一掀的。
赵德厚站在梁下。
面前是一小堆杂粮。
苞谷面掺着高粱面。
红薯干碎成小块。
拢共不到半麻袋。
他蹲下去。
用手捧了一捧粮食。
放进秤盘里。
站起来。
左手提秤纽。
右手拨秤砣。
秤砣在秤杆上滑了一截。
他眯着眼。
看秤杆上的星子。
秤杆平了。
他把秤盘里的粮食倒进面前那个人的碗里。
是个老汉。
他把碗伸过来。
两只手捧着。
粮食落进碗里。
沙沙响。
刚好盖住碗底。
赵德厚在账册上画了一笔。
老汉端着碗走到祠堂门口。
站在那里。
仰脖子灌下去。
拿手指头把碗底的粮食渣拨进嘴里。
把空碗搁在窗台上。
走了。
下一个。
一个婆姨。
怀里抱着娃娃。
赵德厚称好了粮食。
倒进她碗里。
她端着碗走到门口。
喝了一半。
剩下半碗倒进娃娃嘴里。
娃娃喝完了还在舔嘴唇。
她把碗底那点糊糊用手指头刮下来。
抹在娃娃舌头上。
走了。
下一个。
林根生爹。
他把碗伸过来。
手在抖。
粮食落进碗里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碗底那层薄薄的面粉。
他没有马上去门口站着喝。
端着碗站在旁边看了好一阵。
才走到门口。
仰脖子灌下去。
喉结一上一下地动。
他把碗舔干净了。
碗底发亮。
走了。
下一个。
钱万金。
他把搪瓷杯伸过来。
杯子上磕掉了一块瓷。
露出底下的黑铁皮。
赵德厚称好了粮食。
倒进他杯子里。
钱万金低头看了一眼杯底。
抬起头。
看了赵德厚一眼。
赵德厚已经在账册上画下一笔了。
钱万金端着杯子走到门口。
站在那里。
慢慢喝。
喝到一半。
停了。
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糊糊。
看了好一阵。
仰脖子灌下去。
把杯子倒过来。
杯口朝下。
一滴都没剩。
走了。
分到半碗的人端着碗站在祠堂门口吃完了才回家。
没有人把半碗粥端回自己家去吃。
所有人都在祠堂门口站着喝完那半碗粥。
把碗舔干净了才走。
有人喝得快。
仰脖子灌下去。
喉结动一下。
碗空了。
有人喝得慢。
一小口一小口地抿。
抿到最后。
碗底那点糊糊都凉了。
才舍得咽下去。
但没有人剩下任何东西。
赵德厚坐在祠堂里面。
听着外面喝粥的声音。
轻的。
急的。
啜饮的。
咽下去的。
碗底磕在窗台上的声音。
他没有出去看。
称完最后一个。
他把秤盘里剩下的那点粮食渣倒进自己碗里。
碗底薄薄一层。
糊糊都算不上。
他端起碗。
仰脖子灌下去。
把空碗搁在桌上。
站起来。
走到梁下。
把那杆秤的秤砣往上提了一格。
秤杆晃了两晃。
稳住了。
明天还能再分一天。
后天就不知道了。
他把账册合上。
手指头在封皮上抹了一下。
走出祠堂。
站在门口。
院子里已经没有人了。
窗台上搁着几只空碗。
碗底朝上。
在晨光里泛着暗光。
远处渠水还在淌。
哗哗的。
跟粮荒之前一样淌。
不停。
不停。
不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