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94年（元康四年五月）。關中。雍州。
午後。
天灰濛濛，雲層壓得低，壓著山脊。日頭看不見，只從雲縫裡漏下幾線光，打在土路上，白晃晃的，不暖和。風從西邊來，帶著沙，打在臉上，粗。路兩旁的麥田枯著，麥茬戳在裂土裡，矮，硬。
氐亂擴大。流民從山裡出來。從西邊來。從北邊來。人數越聚越多。有人扛著鋤頭。有人提著柴刀。有人舉著木棍。隊列不整。三三兩兩。前後拉著長。口號喊起來，低沉，雜亂，聽不清是什麼，只覺得沉，壓著。
縣城方向起了煙。先是城門外官倉方向，黑煙從屋頂升起來，粗，直，到了半空被風吹歪，散開。接著是城外幾間民房。火苗從窗戶裡舔出來，舔著屋檐，木頭燒得噼啪響。煙味傳過來。焦。嗆。混著土腥味。
流民攻縣城。縣城破了。城門被撞開。門板往裡倒。砸在城內石板上。揚起一片灰。流民湧進去。有人搶糧。有人放火。有人喊。聲音很大。從城裡傳出來。斷斷續續。哭聲。喊聲。刀劍碰撞聲。
官軍敗了。
陳石隨軍。隊伍從東邊來。騎兵在前。步卒在後。旗甲鮮明。戈矛如林。馬蹄踏在土路上，篤，篤，篤。塵土揚起。黃。陳石騎在馬上。褐衣。料子粗。袖口磨毛。腰間佩著舊刀。刀鞘木製。漆皮剝落。鞘口銅箍磨亮。
前面潰兵湧過來。旗幟倒著。甲片散著。有人丟了戈。有人丟了刀。有人跑。有人喊。官軍敗了。陳石勒馬。看了一息。撥轉馬頭。跑。
流民追上來。從後面。從側面。人數多。聲音雜。陳石跑進一條巷子。巷子窄。兩壁青磚。牆頭枯草在風中抖。巷子裡有死人。倒在牆根的。趴在路中間的。陳石踩著血跑。靴底滑。他扶了一下牆。牆磚涼。粗糙。他繼續跑。
巷子盡頭有一堆死人。堆在牆角。衣裳破爛。臉上看不清。陳石撲過去。鑽進死人堆裡。趴在兩具屍首之間。他屏住呼吸。胸口貼著地面。土腥味。血腥味。混在一起。嗆。
流民跑過去。腳步聲雜。篤。篤。篤。從巷子這頭到那頭。有人踩在死人堆上。腳底踩著屍首。軟。陷。那人罵了一聲。繼續跑。腳步聲遠了。
陳石沒動。趴著。胸口壓著土。心跳快。他等了一會兒。巷子裡靜了。只有遠處的喊聲。隱隱傳來。斷斷續續。
他從死人堆裡爬出來。手上沾了血。乾的。暗紅。膝蓋上沾了泥。他站起來。靠在牆上。喘。喘了一會兒。低頭看。腳邊有一塊軍牌。木製。牌面沾了血。他蹲下。撿起來。擦了一下。牌面上刻著一個字。
陳。
刀口利。筆畫深。刻了一半。像是沒刻完。他翻過來。背面有烙印。「洛」字。凹。硬。跟他的軍牌一樣。他把軍牌揣進懷裡。貼著胸口。和自己的軍牌放在一起。兩塊牌。一塊有裂痕。一塊有刀傷。
他走出巷子。街上亂。有人跑。有人追。有人倒在路邊。他低著頭走。靠著牆根。繞過幾條巷子。往城外走。
流民追來。
他跑不動了。從昨天到現在。沒吃。沒喝。肩上還有傷。傷口裂了。血滲出來。黏著衣料。他跑到一條小路上。兩旁是田。田裡無人。麥茬戳在裂土裡。他跑了一會兒。膝蓋軟。跌倒在地。他爬起來。又跑。跑了幾步。又跌。這次沒爬起來。他趴在地上。喘。
流民圍上來。四五人。手裡拿著鋤頭。柴刀。木棍。為首的看他。
「軍戶。」
另一人說。
「軍戶？」
為首的說。
「軍戶有牌。」
他們搜陳石。從懷裡摸出兩塊軍牌。翻過來看。背面「洛」字。他們看了很久。又看陳石的臉。看他的褐衣。看他的舊刀。看了一息。
為首的把軍牌還給他。塞進懷裡。
「走。」
陳石接過軍牌。揣進懷裡。牌貼著胸口。涼。他站起來。膝蓋酸。肩上傷口疼。他看了一眼那些人。沒說話。繞過他們。繼續走。路在前面。看不到頭。
族親南逃。
溫常族親。從溫縣逃出來。往南走。走了幾日。走到關中道上。路邊有死人。倒在溝裡的。趴在田埂上的。仰面躺在路邊的。衣裳破爛。臉上看不清。
族親也倒在路上。中年男人。瘦。黑。嘴唇乾裂。衣裳破。膝蓋補丁。倒在路邊。一隻手撐著地。另一隻手攥著一塊布。布是粗布。灰。舊。上面繡著一個字。
溫。
陳石路過。
他從那條小路上走出來。上了官道。官道上流民塞道。他低著頭走。靠著路邊。走了半日。看見路邊倒著一人。手裡攥著一塊布。布角從指縫裡露出來。繡的字是「溫」。針腳粗。歪。
他走過去。蹲下。掰開那人的手。手指僵硬。一節一節掰。咔。咔。布從手中取出來。布上沾了血。乾了。暗紅。繡的「溫」字被血浸過。看不清。他翻過來。背面有字。小。蠅頭。模糊。
溫縣。常。
兩個字。陳石看了很久。手指按在布面上。布粗糙。涼。他把布摺好。揣進懷裡。貼著胸口。
他看那人。看了一息。那人胸口還有氣。微微起伏。嘴唇動了一下。陳石湊近。
族親說。
「溫常。」
聲音低。從喉嚨裡擠出來。啞。
陳石說。
「你認識溫常？」
族親看著他。眼神散。嘴唇動了動。沒說出話。手垂下去。頭歪在一邊。眼睜著。看著天。天灰。雲層厚。看不見日頭。
陳石蹲著。看他。看了一會兒。伸手。把眼皮合上。手指碰著臉皮。涼。硬。他把族親的胳膊擺正。放在身側。從路邊撿了幾塊石頭。壓在衣角上。防止被風吹開。他站直。看了一會兒。
路在前面。官道。土路。車轍深。兩道。中間凸起。長草。枯。黃。看不到頭。他背起包袱。繼續走。靴底踩在土路上。一步。一步。懷裡那塊布貼著胸口。和軍牌疊在一起。布粗糙。涼。軍牌木面光滑。冰。
他走了幾步。停住。回頭看。族親躺在路邊。石頭壓著衣角。風從西邊吹來。吹動衣角。石頭擋著。衣角動了一下。沒翻起來。他轉回頭。繼續走。路在前面。看不到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