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95年(元康五年二月)。洛陽。張華府。
夜。
書房裡只點了一盞銅燈,擱在案角,焰頭穩,光暈鋪開,照著案面半邊。案上攤著幾份文書,一卷一卷,疊得不齊。硯中墨已磨好,濃黑。筆擱在筆架上。窗外有風,吹得窗紙鼓一下,又癟下去。
張華坐案後。青袍,腰間銅印。他沒看文書。手放在膝上,十指交叉。案角那個揉皺的紙團還在,是前幾日寫了「諫」字又揉掉的。燈光照著紙團,陰影拖在案面上。
裴頠來。年輕,青袍,腰間銅印,步子快。進書房,走到案前坐下。看了一眼那個紙團,又看張華。
「張公。賈后專權,賈謐用事。再不抑賈,朝廷就完了。」
張華抬眼。
「抑賈?用什麼抑?」
裴頠說。
「禁軍。」
張華說。
「禁軍已私。」
裴頠說。
「禁軍裡,還有忠於朝廷的人。」
張華說。
「誰?」
裴頠說。
「孟觀。」
張華看了他一息。
「孟觀殺楚王。是賈后的人。」
裴頠說。
「孟觀殺楚王,是奉詔。但他知道,詔書是假的。」
張華沉默。手指在膝上收緊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有月,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,照在院中石階上,白。他看了一會兒。想起衛瓘。衛瓘諫太子,留中。想起山濤。山濤諫罷兵,燒疏。想起自己。自己燒過諫疏。灰燼落在授兵詔上,黑黑一層。
他回到案前,坐下。
「再等等。」
裴頠說。
「等什麼?」
張華說。
「等時機。」
裴頠沉默。嘴唇動了一下,沒說出話。手指在袖中收緊,指節發白。坐了一息,站起來,躬身,退後三步,轉身走了。靴底踩在書房地磚上,一步,一步,遠了。門合上,門軸響了一聲。
張華獨坐。案上銅燈焰頭穩。他拿起筆,蘸墨。在紙上寫了一個字。
忍。
墨濃,筆畫重。寫完,他看了一會兒。把紙揉了。紙團丟在案角,滾了兩下,停在硯臺旁邊。和上一個紙團並排。
禁軍將領來訪。
夜。書房外有人敲門。篤。篤。篤。張華起身開門。門外站著一人,甲胄未卸,腰間佩刀,風塵僕僕。將領躬身。
「張公。」
張華說。
「進來。」
將領進書房,走到案前坐下。張華回到案後。燈光照著兩人的臉,半明半暗。
將領說。
「張公。禁軍裡,有人對賈后不滿。」
張華說。
「誰?」
將領說。
「很多人。」
張華說。
「很多人是誰?」
將領說。
「說不清。但張公若有事,禁軍可應。」
張華沉默了一息。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。他看將領。將領也看他。目光直。張華看了很久。
「知道了。」
將領躬身。站起來。退後三步。轉身。走出書房。靴底踩在地磚上,一步,一步,遠了。門合上。
張華獨坐。案上銅燈焰頭穩。他拿起筆。想寫點什麼。筆尖懸在紙上方。沒落下去。他放下筆。吹滅燈。
黑暗中。兩個紙團還在案角。看不見了。但他記得。一個「諫」。一個「忍」。
關中。軍營。
午後。天陰著,雲層壓得低,灰白。雨落下來,細,密,打在營帳氈布上,沙,沙。帳篷頂積了水,往下滲,滴在帳中土上,濕了一片。
陳石在營中。征調令到。軍吏進來,手裡拿著一卷文書,展開,讀了一遍。
「陳石。調關中。」
陳石說。
「什麼時候走?」
軍吏說。
「現在。」
陳石沒說話。站起來。軍吏又說。
「軍牌。拿出來。蓋印。」
陳石從懷裡取出軍牌。木製。牌面「陳石」二字已模糊。邊緣磨圓。背面「洛」字烙印。凹。硬。牌面上有一道裂痕。從「陳」字延伸到「石」字。細。長。鏽在字上。暗紅。他把牌遞過去。
軍吏接過。從腰間取出一方小印。印面刻字。蘸了印泥。對準軍牌正面。按下去。印蓋在「陳石」二字上。朱紅。蓋住了。字跡被印泥遮住。「陳」字沒了。「石」字剩半截。
軍吏拿開印。看了一息。把軍牌遞回去。
「好了。」
陳石接過。牌面上朱紅一片。他看了一息。指腹摸過印泥。濕。軟。他沒有擦。把軍牌揣進懷裡。牌貼著胸口。印泥貼著皮。涼。他站了一會兒。背起包袱。走出營帳。靴底踩在泥地上。一步。一步。雨還在落。細。密。打在甲片上。滴在土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