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97年（元康七年四月），夜。洛陽。東宮。
東宮偏殿。窗欞半掩。月光從窗縫裡漏入，照在地上，一道一道。殿中陳設舊了。案上攤著一卷書，翻到一半，紙角捲了。硯臺裡的墨乾了，筆擱在筆架上，筆尖硬著。
司馬遹坐在案後。二十許。穿常服，腰間繫帶。帶鬆。衣服舊了，袖口磨了邊。他手裡拿著一卷書，沒看。眼睛看著殿門。
殿門開著。門外站著兩個宦者。不進來，也不走。一個靠著門框，一個蹲在臺階上。蹲著的那個手裡攥著一根樹枝，在地上劃。劃一道，又一道。
司馬遹看了一會兒。低下頭，看書。書頁上的字，認得，可連不成句。他翻了一頁。又翻了一頁。
「今天的茶呢？」他問。
門口的宦者沒動。靠門框的那個抬了抬眼。
「回太子，茶房說，今日沒有茶。」
「昨日的茶，是哪裡來的？」
「昨日的茶，是東宮舊人送的。今日那人調走了。」
司馬遹沉默了一會兒。他把書合上，放在案角。書頁皺著，他伸手撫了撫，撫不平。
「調去哪了？」
「不知道。太子妃說的。」
司馬遹沒再問。他站起來，走到殿門口。兩個宦者沒攔，也沒讓。他站在門檻上，往外看。院中空著。銅鶴立在石座上，鶴嘴朝天。鶴頸上有一道灰，薄薄一層，沒人擦。廊下掛著銅鈴。風過，鈴響了一聲。沉。短。沒有再響。
「父皇今日上朝了嗎？」他問。
「上了。」
「我能去見他嗎？」
靠門框的宦者低了低頭。
「太子妃說，太子近日讀書要緊。不必過去。」
司馬遹看了一會兒院中的銅鶴。沒說話。他退回殿中。坐下。手放在案上。十指交叉。
夜。更深。
殿中只點了一盞銅燈。燈擱在案角。焰頭矮。光只照到案面半邊。司馬遹從懷裡取出一角紙。紙邊毛了。展開。紙面空白。他沒有筆。沒有墨。他把紙放在膝上。用手指在上面寫。食指按在紙面上。一筆。一畫。寫了兩個字。
冤枉。
手指上沒有墨。紙上沒有痕跡。他看了一會兒。把紙折好，揣回懷裡。紙角硌著胸口。
他站起來。走到窗前。從窗欞間往外看。院中空。只有那兩個宦者，一個靠門框，一個蹲臺階。蹲著的那個還在劃樹枝。月光照著他手裡的樹枝，細細一根。他劃了一道，又劃了一道。
司馬遹看了一會兒。回到案前。坐下。手放在膝上。他忽然想起小時候。父皇帶他去射箭。箭靶立在校場邊。他射了一箭，偏了。父皇笑了一聲，說：「再射。」他射了第二箭。還是偏。父皇沒再笑。拍了拍他的肩。
他看了一會兒案上的銅燈。燈花爆了一下。焰頭矮了半寸。又穩住。
側殿。夜。
賈南風坐在案後。窄袖襦裙，腰間繫帶，帶上那枚小玉擱在案面。董猛站在案前。青布直裰，乾淨，沒補丁。躬身。
「太子今日問了茶。問了父皇。想出去。」
賈南風沒抬眼。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。指甲碰著案面，輕輕一響。
「東宮的人，換了多少了？」
「茶房換了。門吏換了。屬官，換了三個。還有兩個，是楊氏舊人，沒動。」
「不動的，記著。」
「記著了。」
賈南風沉默了一會兒。拿起案上筆。蘸墨。在名冊上畫了一道。墨線粗。黑。蓋住一個名字。
「他今日寫了什麼？」
董猛頓了一下。
「沒寫什麼。在紙上畫。沒筆沒墨。」
「畫的什麼？」
「看不清。像是兩個字。」
賈南風把筆擱在筆架上。
「盯著。他寫一次，你報一次。」
「是。」
董猛退出去。腳步輕。門合上。
賈南風獨坐。案上銅燈焰頭穩。她拿起案上那枚小玉。看了看。放下。站起來。走到殿門口。推開一條縫。月光從門縫裡漏入。院中。銅鶴立在石座上。鶴嘴朝天。一動不動。
她看了一會兒。關上殿門。回到案前。坐下。
「困著。」她說。聲音不高。像是對自己說的。
東宮偏殿。夜。更深。
司馬遹躺在榻上。沒睡著。月光從窗欞間漏入，照在榻前。他伸手。摸了摸枕邊。空的。他收回手。放在胸口。掌心貼著衣料。涼。
他忽然想起母妃。母妃死得早。他記不清她的臉。只記得她手裡總捻著一串佛珠。珠子碰在一起，細響。後來佛珠也不見了。
他閉上眼。黑暗中，那兩個宦者還在門口。一個靠門框，一個蹲臺階。樹枝在地上劃。沙。沙。一聲。又一聲。
他翻了一個身。面朝裡。牆是粉牆。牆上有一道裂縫。從上往下走。細。長。他看了一會兒。伸出手指。順著裂縫走了一遍。從上到下。又從下到上。手指上沾了一點灰。他在被面上蹭了蹭。
窗外。銅鈴又響了一聲。風過廊下。鈴響了一聲。又響了一聲。沒有再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