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99年（元康九年十月）。洛陽。趙王府。
夜。
堂中只點了一盞銅燈，擱在案角，焰頭穩，光暈鋪開，照著案面半邊。案上攤著一幅輿圖。洛陽。許昌。荊州。鄴城。長安。標注清楚。硯中墨已磨好，濃黑。筆擱在筆架上。案角擺著一柄劍。劍鞘舊。銅箍磨亮。
趙王倫坐案後。六十許。面皮鬆弛，眼袋下垂，兩鬢花白。玄色常服，腰間繫帶。面前放著一隻茶盞。沒喝。茶已涼。
孫秀進來。青布直裰，腰間無飾。帽子壓得低。走到案前。躬身。
「王。太子被廢了。」
趙王倫抬起頭。
「我知道。」
孫秀說。
「王。可以動了。」
趙王倫說。
「再等等。」
孫秀說。
「等什麼？」
趙王倫說。
「等賈后殺太子。」
孫秀沉默了一息。手指在袖中收緊。他看趙王倫。看了一息。
「王。賈后殺太子。天下怨。王起兵。清君側。」
趙王倫說。
「清君側。除賈后。」
孫秀說。
「對。除賈后。」
趙王倫說。
「然後呢？」
孫秀說。
「然後。王輔政。」
趙王倫沉默了一息。拿起案上茶盞。飲了一口。涼。放下。盞底磕在案面。叮。一聲。輕。
「好。」
孫秀看他。看見他嘴角動了一下。極快。只動了一邊。孫秀躬身。
「王。天意。」
趙王倫沒接話。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。指甲碰著案面，輕輕一響。他站起來。走到牆邊。牆上掛著那柄劍。他伸手。握住劍柄。拔出半寸。劍身窄。鋼口亮。燈光照上去。反出一線冷光。他把劍推回鞘。拿著劍。走回案前。坐下。劍放在膝上。手指按在劍鞘上。
孫秀躬身。退後三步。轉身。走出堂門。靴底踩在地磚上，一步，一步，遠了。堂門合上。門軸響了一聲。
禁軍營。
夜。營門開著半扇。火把插兩側。火光晃。照著營中土路。趙王倫派人來。青衫，腰間無飾。手裡捧著一隻木匣。走到中軍帳前。躬身。
「趙王問將軍好。」
帳中點著燈。將領坐在案後。甲胄未卸，腰間佩刀。案上攤著一卷兵書。翻到一半。他抬起頭。
來人把木匣放在案上。打開。匣裡是金餅。黃澄澄。火光一照，金面反光，刺眼。
將領看了一眼金餅。沒動。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。
「趙王的意思？」
來人說。
「趙王說。禁軍裡，有人願為趙王效死。」
將領沉默。手指從案面上移開。移到金餅上。拿起一塊。掂了掂。沉。他放下。匣蓋合上。
「知道了。」
來人躬身。退後三步。轉身。走出中軍帳。靴底踩在營中土路上，一步，一步。遠了。
將領把木匣推給旁邊的副將。
「收起來。」
副將接過。抱在懷裡。帳中靜了一會兒。將領拿起案上兵書。翻了一頁。沒看。放下。吹滅燈。
東宮。
夜。側殿中只點了一盞銅燈。焰頭穩。光暈不大。照著案面半邊。賈南風坐案後。窄袖襦裙，腰間繫帶，帶上那枚小玉擱在案面。面前攤著東宮屬官名冊。翻到一半。
董猛進來。青布直裰，腰間無飾。走到案前。躬身。
「皇后。趙王倫結禁軍。」
賈南風抬起頭。
「趙王倫？他來朝見。」
董猛說。
「是。」
賈南風說。
「他結禁軍做什麼？」
董猛說。
「不知道。」
賈南風說。
「不知道就查。」
董猛躬身。
「是。」
退後三步。轉身。走出側殿。靴底踩在殿磚上，一步，一步，遠了。
賈南風坐著。拿起案上筆。蘸墨。在名冊上畫了一道。墨線粗。黑。蓋住一個名字。她合上名冊。放在案角。拿起酒爵。飲盡。放下。爵底磕在案面。叮。一聲。響。她看著爵底。爵底有一道裂痕。從內向外。細。長。暗。她看了一息。吹滅燈。
關中。軍營。
午後。天陰著，雲層壓得低，灰白。雨落下來，細，密，打在營帳氈布上，沙，沙。帳篷頂積了水，往下滲，滴在帳中土上，濕了一片。
陳石坐在營帳外。靠著帳壁。懷裡揣著軍牌。木製。牌面「陳石」二字。刻痕淺。邊緣光滑。背面空白。他摸了摸。指腹上一層粗。他又摸了摸另一塊牌。溫常給的。牌面「溫常」二字。陰刻。刀口利。背面空白。兩塊牌疊在一起。貼著胸口。涼。
有馬蹄聲。從營外傳來。篤。篤。篤。近了。
一隊胡騎。四五人。皮袍。氈帽。腰間佩刀。刀鞘舊。銅箍磨亮。馬蹄踏在泥地上。濺起泥點。為首的勒馬。停在陳石面前。俯身看他。
「軍戶？」
陳石沒接話。
胡騎伸手。
「軍牌。」
陳石從懷裡取出軍牌。遞過去。胡騎接過。翻過來看。背面空白。牌面「陳石」二字。刻痕淺。他又看另一塊。牌面「溫常」二字。陰刻。刀口利。背面空白。胡騎看了很久。手指摸過「陳石」二字。指腹順著刻痕滑下去。又摸「溫常」二字。他把兩塊牌還給陳石。
「走。」
陳石接過。揣回懷裡。牌貼著胸口。涼。胡騎撥馬。走了。馬蹄踏在泥地上，一步，一步。遠了。
陳石靠著帳壁。閉上眼。想起洛陽。想起那個坐在御座上的癡帝。他沒見過太子。他只見過詔書。一份。兩份。三份。殺楊駿。殺汝南王。殺楚王。現在是廢太子。他數了數。廢太子詔。他見過三次了。第一次是聽說的。第二次是在軍中傳的。第三次是這張文書。三次。三個日期。三個抄本。字不同。紙不同。意思一樣。
他睜開眼。雨還在落。細。密。打在氈布上。滴在土裡。他摸了摸懷裡的軍牌。兩塊。一塊有名字。一塊也有名字。一塊是「陳石」。一塊是「溫常」。他摸了摸。沒說話。
帳外。雨聲不停。有兵卒走過。靴底踩在泥水裡。啪。啪。遠了。他沒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