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0年（永康元年四月），晨。洛陽，太極殿。
趙王司馬倫坐在御座側位。他沒換朝服，還是昨天進宮那身甲，甲片上的血擦過了，領口有一道沒擦淨，發黑。
朝臣陸續進來，按班站好。沒人說話。站班的位置有幾處空著，昨天還有人站在那裡。
司馬倫掃了一眼。
「賈后已誅。朝政暫由本王代管。」
朝臣跪下去。膝蓋碰地的聲音很齊。
張華站在列中。他沒跪。旁邊的禁軍看了他一眼，手按在刀柄上。張華慢慢彎下腰，跪了。跪得比別人慢半拍。
司馬倫看見了。他沒說什麼。
「張華。」
張華抬頭。
「詔書，還得你寫。你寫了三十年，別人寫不順。」
張華沒接話。
「散了吧。」
朝臣退出去。張華走在最後。兩個禁軍跟在他後面，隔了三步。他走，他們走。他停，他們停。
趙王府的堂上擺著一張案。案上堆著帖子，帖子下面壓著金餅、帛卷。孫秀坐在案後，手裡翻著一份名錄。
朝臣一個一個進來。
有人放下金餅，說：「孫公，這是下官的。」
有人放下帛卷，說：「孫公，這是今年的新帛。」
孫秀不抬頭。他拿筆在名錄上勾一筆，翻過去。
「以後朝中大事，先送趙王府。」
「是。」
「尚書省那邊，詔書先送這裡看過，再發。」
「是。」
「張華、裴頠，盯著。」
「是。」
一個官員退出去，在門檻上絆了一下。孫秀沒抬眼。
太極殿，午後。
司馬倫坐在側位上。殿裡沒有朝臣。只有兩個宦者站在柱子後面，靠著柱身打盹。
他看御座。
御座空著。座面上的錦墊鋪得平整，四個角都掖進去了，沒有人坐過。扶手上有一點灰，是昨天賈后被押走以後落下的。
他站起來。
走到御座前面。他比御座高出一頭。低頭看錦墊，墊子上的金線繡著龍，龍爪抓著雲。
他伸出手。掌心朝下。懸在扶手上方。
停了一會兒。
指尖碰到木頭。木頭是涼的。他用手掌整個壓下去，壓在扶手上。虎口卡住扶手前端的圓頭。圓頭是銅的，包了一層綠鏽。
孫秀從殿門進來。他看見司馬倫的手按在扶手上。
他沒說話。
司馬倫把手收回來。銅鏽沾在掌心裡，綠的。他把手在甲裙上蹭了一下，蹭出一道綠印子。
「走。」
他從御座旁邊退回去，退到側位，坐下。
孫秀走到他旁邊。
「王，張華上了疏。」
「說什麼？」
「請王還政。」
司馬倫笑了一聲。很短。
「留中。」
「是。」
孫秀退出去。
中書省，夜。
張華坐在案前。案上攤著一份詔書的草稿。墨磨好了，筆擱在硯臺上。他拿起筆，蘸了墨，在紙上寫了一個字。
「諫。」
他看了看這個字。又寫了一個。
「諫。」
又寫了一個。寫到第七個，筆停了。他把紙拿起來，兩手一攏，揉成一團。紙團扔在案角，滾到硯臺旁邊，沾了一點墨。
他重新鋪開一張紙。寫了一行小字：「趙王宜還政。」寫完，他從頭看了一遍。把紙折起來，放進信封。封口用蠟封了，按上自己的印。
「送進去。」
差役接過信，走了。
張華坐在案前，沒動。硯臺裡的墨慢慢乾了。他伸手，用指尖蘸了一點乾墨，在案面上畫了一道。又畫了一道。兩道交叉，像一個「十」字。他用袖子擦掉。
宮中，夜。
司馬衷坐在偏殿的榻上。宦者端著燈進來。
「陛下，遷偏殿。」
司馬衷看了看四周。
「我已經在偏殿了。」
「遷東偏殿。」
「西偏殿不好？」
宦者沒答。
「為什麼遷？」
「趙王說的。」
「趙王是誰？」
「趙王倫。」
司馬衷想了一下。
「他讓我遷，我就遷。」
他站起來。宦者把燈舉高，照著腳下的路。司馬衷走了一步，停住。
「我那個粥碗呢？」
「回陛下，碗收了。」
「哦。」
他往前走。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一眼西偏殿。燈影裡，榻上的席子捲著，枕頭歪在一邊。
「那枕頭，也帶走。」
宦者沒說話。司馬衷自己走回去，把枕頭抱起來。枕頭是布縫的，裡面塞著糠，抱在懷裡有點扎。
他抱著枕頭往外走。
經過太極殿。殿門關著。門縫裡透出一點光。司馬衷停下腳步。
「裡面有人？」
宦者說：「趙王在裡面。」
司馬衷側耳聽了一聽。裡面沒有聲音。
「他在裡面做什麼？」
「議事。」
「哦。」
他抱著枕頭走了。
太極殿裡，司馬倫獨自坐著。面前擺著張華的那封信。蠟封已經拆開，信紙攤在案上。
「趙王宜還政」五個字，他看了兩遍。
他把信紙翻過去。背面空白。他拿筆，在背面寫了一個字。
「等。」
他把信紙折好，放進袖子裡。站起來，走出殿門。
殿外，天已經黑透了。洛陽城的燈火從宮牆外面透過來，稀稀拉拉。巡夜的禁軍從廊下走過，甲片輕輕地響。
孫秀從陰影裡走出來。
「王，回府？」
「回府。」
他走了兩步，停下來。
「孫秀。」
「在。」
「張華那個疏，你看過了？」
「看過了。」
「你覺得，他寫得對不對？」
孫秀沒馬上答。
「王，他寫的是『還政』。」
「我問你對不對。」
「對不對，不在疏上。」
「在哪？」
孫秀看著他。
「在御座上。」
司馬倫看了他一眼。沒說話。他往宮門走，走了十幾步，忽然停住。
「孫秀，你去查一查，司馬衷那個枕頭，裡面塞的是糠，還是草。」
孫秀愣了一下。
「查這個？」
「查。」
他走了。甲片聲在宮牆之間迴響，越走越遠。
孫秀站在太極殿門口。他回頭看了一眼殿裡的御座。燭火照著扶手，扶手上還留著一道綠鏽印子，是司馬倫剛才蹭上去的。
他走過去，用袖子擦了一下。擦不掉。鏽吃進木頭裡了。
他收起袖子，走出殿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