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3年(太安二年三月),夜。關中,河間王府。
校場上點著十堆火。柴是乾的,燒起來旺,火舌往上舔,照得半邊天發紅。禁軍列隊站在台下,甲片擦過了,在火光裡泛著銅色。
司馬顒站在臺上。他穿了甲,肩上的絆帶繫得緊,勒進鎖骨。手裡攥著劍,劍沒出鞘。
「長沙王乂專權。」
台下很靜。
「天地不容。」
他把劍拔出來。劍出了鞘,火光在刃上流了一條線。
「河間王顒起兵,清君側。」
台下齊聲應。聲音撞在王府的圍牆上,彈回來。
他打馬下臺。馬是棗紅的,四歲口,蹄子上釘著新換的鐵掌。後面的禁軍跟著,甲的響聲從校場一直拖到王府門外。
幕僚騎馬跟在旁邊。
「王,成都王已經動了。從鄴城往南壓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長沙王在洛陽,北面是成都王,西面是咱們。兩面打。」
司馬顒沒回頭。
「兩面不夠。東面還有齊王的舊部,南面還有東海王。長沙王在中間,四面都是眼睛。」
走出十里,他勒住馬。回頭看了一眼長安。城樓上的燈火一排排亮著。
「傳令,明日卯時拔營。往東。」
禁軍營,夜。
營門開著,火把插在兩側。新投來的兵站在東邊,舊部站在西邊,中間隔著十步。舊部的人在擦刀,新來的在捆包袱。
司馬顒從營帳裡出來。幕僚跟在後面。
「東邊那撥是新投的,打過仗的不多。」
「不多就不多。能用。」
「西邊那撥,有幾個隊正,昨天夜裡不見了。」
「往哪去了?」
「東邊。應該是去洛陽報信。」
司馬顒沒說話。他走到校場中央。火光照著他,甲片上的銅釘泛光。
「諸位。」
東邊和西邊的人都抬起頭。
「長沙王乂專權,朝政由他代管。齊王修府,他沒修。齊王換將,他沒換。可他坐在側位上,代管朝政,跟齊王沒兩樣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本王起兵,清君側。願意的,跟我走。不願意的,留下。」
東邊的人往前邁了一步。西邊的人慢了半拍,也邁了一步。有幾個人沒動,往後退了退。
司馬顒看了一眼退後的那幾個。
「不走的,留在長安。不追究。」
那幾個人低著頭,退出了隊列。
「剩下的,上馬。」
第二天午後,成都王的使者到了。
使者騎一匹白馬,馬蹄上包著布,跑起來沒聲音。手裡舉著節杖,旄牛尾完整。營門開了,使者進去。
司馬顒坐在帳中。使者站在帳下。
「成都王問河間王好。」
「成都王好。」
「成都王說,河間王若動,成都王應。」
司馬顒看著他。
「成都王怎麼應?」
「成都王說,鄴城的兵從北面壓洛陽,河間王從西面壓。」
「西面。我從西面。長沙王在中間。」
「對。」
司馬顒沒說話。他把案上的酒爵拿起來。爵裡有酒。他飲了一口。
「回去告訴成都王。河間王動了。」
「是。」
「再帶一句話。」
「王請說。」
「就說,三面打洛陽,誰先到城下,誰先入城。」
使者愣了一下。
「成都王說,會師之後,共議大事。」
「議什麼大事?先到的人,把城門一關,剩下的人在外面議?」
使者沒接話。
司馬顒把酒爵放下。
「告訴成都王。河間王的人,不會比成都王晚到。」
使者退出去。
傍晚,長沙王的使者到了。
使者騎一匹青馬,馬瘦,肋骨頂著皮。手裡舉著節杖,旄牛尾掉了幾根。營門開了,使者進去。
司馬顒坐在帳中。使者站在帳下。
「長沙王問河間王好。」
「長沙王好。」
「長沙王說,河間王若聽朝廷,封河間王為大將軍。」
司馬顒看著他。
「大將軍?」
「對。大將軍,都督中外諸軍事。」
司馬顒站起來。他走到帳下,走到使者面前。使者退了半步。
「我不當大將軍。」
「王。」
「回去告訴長沙王。」
「王請說。」
「就說,河間王顒不要大將軍。河間王顒要洛陽。」
使者愣了一下。
「這些話,臣帶回去?」
「帶回去。」
使者退出去。司馬顒站在帳中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營門外。
幕僚從側門進來。
「王,成都王動了,咱們也動了。長沙王現在兩面受敵。」
「不止兩面。東海王在洛陽城裡看著,齊王的舊部還沒散乾淨。長沙王在中間,四面都是眼睛。」
「那咱們先到洛陽?」
「先到洛陽,先入城。成都王從北面來,比咱們遠。齊王的舊部在東面,不一定出力。咱們從西面進,最近。」
幕僚點了點頭。
「那臣去備馬。」
「備馬不急。先把糧草點清楚。」
「是。」
司馬顒把酒爵裡剩下的酒飲盡。爵底有裂痕。
關中,雍州。
陳石蹲在營帳外面,擦刀。營帳裡有人說話。
「河間王起兵了。」
「往哪打?」
「東邊。打洛陽。長沙王在洛陽。」
陳石把刀翻了一個面。刀刃上映出他的臉,黑的。
旁邊的兵湊過來。
「陳石,河間王起兵了。」
「聽說了。」
「打長沙王。」
「對。」
「成都王從北面打,河間王從西面打。兩面夾。」
陳石把刀插進鞘裡。他從懷裡摸出軍牌,看了一眼。裂痕還在。他揣回去。
「趙王死了,齊王死了。長沙王執政。現在成都王和河間王打長沙王。」
「打完了呢?」
「打完了,還有東海王。」
那個兵沒說話。
陳石靠著帳樁坐下來。
「司馬家的人,輪著打。打來打去,都是那把椅子。」
夜,河間王府。
司馬顒獨自坐在堂上。甲脫了,換了常服。案上擺著酒爵。爵裡有酒。他拿起來,飲盡,放下。爵底有裂痕,酒從裂縫裡滲出來,在案上洇開一小片。
他把爵底翻過來看。
「裂了。」
他念了一聲。
「趙王那隻裂了。齊王那隻也裂了。長沙王那隻也裂了。我這隻,也裂了。」
他把酒爵放下。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窗外是長安的夜,城牆上的火把一排排地亮著。
「長沙王,你殺齊王,用的是清君側。我打你,用的也是清君側。」
他把窗戶關上。
「清君側,清來清去,清的都是司馬家的人。」
他回到案前。把酒爵拿起來,又放下。
「成都王從北面來,我從西面來。誰先到洛陽,誰先入城。」
他吹滅了案頭的燈。黑暗裡,酒爵還在案上,裂痕朝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