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4年(永安元年正月),夜。溫縣,溫常家。
溫常躺在榻上。被子拉到胸口,底下墊著舊褥子,褥子薄,骨頭硌著榻板。
他咳嗽。咳得長,彎著腰,手撐在榻沿上。咳完了,手放下,掌心有一點紅。
妻從灶房進來,手裡端著一碗水。
「喝了。」
溫常接過去。水是溫的,碗底沉著一點灰。他喝了兩口,把碗放下。
「信呢?」
「在枕頭底下。」
他把手伸到枕頭下面,摸出家書。信紙上「平安」兩個字已經模糊了,摺痕的地方快要斷。他用手指頭順著筆畫描了一遍。
「平安。」
他念了一遍。聲音很輕。
「村口死的那個老人,他家的平安呢?」
妻沒接話。她坐在榻邊,把手貼在他額頭上。
「還燒。」
「沒事。」
「我去熬薑湯。」
「不用。浪費柴。」
妻沒理他,出去了。灶房裡有劈柴的聲音。
院子裡,棗樹樁旁邊。
溫常撐著坐起來。他披上外衣,走到院子裡。天冷,院子裡的土凍硬了,踩上去硌腳。
棗樹樁還在。樁面上什麼也沒冒。芽死了,葉子捲成一根黑針,貼在樁面上。他蹲下去,用手指頭撥了撥。黑針斷了,掉在土裡。
他想起種樹那天。妻問「種棗做什麼」。他說「將來孩子能吃」。現在孩子失散了,樹也死了。
他站起來。膝盖響了一聲。
縣吏來的時候,天剛擦黑。他沒進門,站在院牆外頭敲門板。
「溫常,糧。」
溫常從院子裡出來。他走得很慢,一手扶著牆。
「今年收成不好。」
「朝廷要糧。」
「家裡只剩一斗。」
「不夠。」
「不夠也得夠?」
「不夠,就拿人。」
溫常進了屋。妻從榻上撐起來。
「又是催糧?」
「嗯。」
「給他吧。」
溫常把糧袋提出來。麻布袋子,裝了一斗有餘。他拎著往外走,走到院門口,停了一下。
「就這些了。」
他把糧袋遞過牆頭。縣吏接過去,掂了掂。
「不夠。還差兩斗。」
「家裡沒了。」
「那你明天去催。催你親戚的。」
「催誰?」
「冊子上寫著,你三叔家,欠兩斗。」
溫常沒接話。縣吏把糧袋扔進車裡,趕著牛走了。
他回到屋裡。妻坐在榻上,手裡攥著一個布包。
「這是什麼?」
「最後一點。」
她把布包打開。裡面是小半碗粟米。
「煮粥吧。稀點。」
「嗯。」
妻去了灶房。溫常坐在案前。案上落了一層灰,是白天催糧吏來的時候帶進來的。灰落在他的家書上,「平安」兩個字被灰蓋了一半。
他把家書拿起來,吹了吹。灰掉了,字還在。模糊的,但還在。
第二天,催糧吏又來了。這次沒敲門,推門就進。他手裡拿著一疊文書,後面跟著一個書吏。
「溫常,你家的田,典不典?」
「典田?」
「縣裡說的。沒糧的,典田換糧。三斗米,一畝。」
「三斗米?」
「對。三斗。」
溫常站了一會兒。他走到院子裡,看著那塊田。田在村東,隔著兩戶人家。地裡的粟米收了,稈子還站著,風一吹嘩嘩響。
「典。」
他進屋,從床底下摸出田契。田契是舊紙,邊角磨毛了,上面寫著他爹的名字。他看了很久。
「這田,是我爹傳下來的。」
催糧吏沒接話。
「傳了三代。」
「典不典?」
「典。」
他把田契遞過去。催糧吏接了,展開看了一眼,折好,放進袖子裡。書吏從車上搬下三斗米,倒在溫常的糧袋裡。
「田歸縣裡了。開春之前,你可以接著種。開春之後,另說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催糧吏走了。溫常提著糧袋站在院子裡。田契沒了。田還是那塊田,稈子還站著。
妻從屋裡出來。
「典了?」
「典了。」
「三斗?」
「三斗。」
妻沒說話。她把糧袋接過去,提進灶房。
南客來的時候,天已經黑透了。中年人,穿著短褐,褲腿上沾著泥,肩上背著一個油布包袱。他敲門的時候,溫常正坐在案前,家書攤在案上。
「溫常。」
「誰?」
「南邊來的。姓李。」
溫常開了門。中年人站在門外,肩上背著包袱。
「李密的遺稿,我要帶到江東去。路過這裡,跟你說一聲。」
「帶吧。」
「你不想留一份?」
「我不識字。」
中年人愣了一下。他把包袱放下,打開。裡面是一卷帛,包得嚴嚴實實。
「那我走了。天亮前得過河。」
「吃了沒?」
「吃了。」
中年人背起包袱往外走。走到院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。
「溫常,你這村子,快待不住了。胡騎過了河,第一個遭殃的就是這一帶。」
溫常站在門口。他看著中年人走遠,走進夜色裡,看不見了。
他回到屋裡。妻在榻上咳。咳得彎著腰,手撐在榻沿上。
「怎麼了?」
「沒事。嗓子乾。」
溫常走過去,把手貼在她額頭上。燙的。
「你也燒了。」
「沒事。」
「我去熬薑湯。」
「不用。浪費柴。」
溫常沒理她。他去了灶房,劈柴,燒水。火燒起來,鍋裡的水慢慢冒泡。
他把薑湯端到榻前。妻接過去,喝了兩口,放下。
「信寄了嗎?」
「寄了。」
「岳家回信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妻沒說話。她躺下去,被子拉到胸口。
「再寄一封。」
「好。」
溫常回到案前。案上的家書還攤著,「平安」兩個字模糊了。他拿起筆,蘸了墨,在信紙背面寫了兩個字。
「平安。」
他寫得很慢。筆畫歪,橫不平,豎不直。
他把信紙折好,放進信封。封口用米糊黏上,按了一下,黏得不牢,邊角翹著。
妻在榻上咳了一聲。
他轉過頭。妻靠著牆坐著,被子拉到胸口,臉在燈光底下發黃。
「睡吧。」妻說。
「嗯。」
他吹滅了燈。黑暗裡,妻的咳嗽聲斷斷續續的。他把家書揣進懷裡,拍了拍胸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