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4年(永安元年十一月),夜。長安,偏殿。
窗外有月。月光從窗欞縫裡漏進來,照著榻前的地磚。地磚是舊的,磚縫裡嵌著灰。
司馬衷坐在榻上。被子拉到膝蓋,底下墊著褥子,褥子薄,骨頭硌著榻板。他往窗外看了一會兒。
「洛陽呢?」
宦者站在門邊。
「回陛下,在洛陽。」
「洛陽好。」
「長安也好。」
司馬衷把頭轉過來。
「長安不好。」
宦者沒接話。
「洛陽有金墉城,有青苔。長安有什麼?」
「有河間王。」
「河間王。」
司馬衷念了一遍。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拉到胸口。
「河間王跟趙王一樣,跟齊王一樣,跟長沙王一樣,跟成都王一樣。都說代管朝政。管到最後,都死了。」
宦者沒接話。
「朕在洛陽的時候,看他們來,看他們死。朕在長安,還得看。」
他把手放在膝蓋上。膝蓋骨頭頂出來,裡衣的布磨薄了。
「長安離洛陽多遠?」
「回陛下,快馬七天。」
「七天。他們在洛陽打,朕在長安聽。聽完了,也不知道誰贏了。」
太極殿,晨。
朝臣列坐。比往常稀,前排空了幾個位置。有人低著頭,有人看殿外。殿外站著禁軍,是張方的人。
司馬顒坐在御座側位。側位鋪著半舊的褥子,坐下去陷進去半寸。
「朝政由本王代管。」
朝臣跪聽。膝蓋碰金磚的聲音,啪啪啪,稀稀拉拉。
「洛陽的事,張方管。長安的事,本王管。」
張方站在殿中。他沒說話。手按著刀柄。
「惠帝在長安,靜養。朝政的事,不用煩他。」
朝臣齊聲應。
「是。」
司馬衷坐在偏殿裡。宦者站在門邊,從門縫裡往外看了一眼。
「陛下,河間王在朝會上說,朝政由他代管。」
「朕聽見了。」
「陛下不生氣?」
「生什麼氣?」
「朝政本來是陛下的。」
司馬衷看了他一眼。
「趙王說代管,朕說好。齊王說代管,朕說好。長沙王說代管,朕說好。成都王說代管,朕說好。河間王說代管,朕說好。」
他把手放在扶手上。偏殿的椅子沒包銅,木頭扶手,磨得發亮。
「朕說好,是因為朕不管。朕不管,他們管。他們管,跟朕管,有什麼不一樣?」
宦者沒答。
「不一樣。朕管,朕還在洛陽。他們管,朕在長安。」
河間王府,夜。
司馬顒坐在堂上。案上攤著幾份文書。他讀完了,放在案上。
幕僚站在旁邊。
「王,惠帝在偏殿,沒出來。」
「不出來好。」
「他問洛陽的事。」
「問就問。告訴他洛陽在洛陽。」
幕僚點了點頭。
「還有,成都王在鄴城,東海王在南面。兩個人都在看著長安。」
「看著就看著。」
司馬顒把文書收起來。
「惠帝在長安。朝政在我手裡。張方管洛陽。成都王在鄴城,東海王在南面。三樣東西,三個人分。分不均,就打。」
「那王的意思是?」
「等。等他們先動。」
關中,雍州。
陳石蹲在營帳外面,擦刀。營帳裡有人說話。
「惠帝遷長安了。」
「遷長安?」
「對。張方押著去的。從洛陽到長安,走了七天。」
陳石把刀翻了一個面。刀刃上映出他的臉,黑的。
旁邊的兵湊過來。
「陳石,惠帝遷長安了。」
「聽說了。」
「長安是河間王的地盤。」
「嗯。」
「惠帝到了長安,朝政就是河間王代管了。」
陳石把刀插進鞘裡。他從懷裡摸出軍牌,看了一眼。裂痕還在。他揣回去。
「惠帝從洛陽遷到長安。從長安遷到哪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遷來遷去,都是司馬家的人押著他。」
那個兵沒說話。
陳石靠著帳樁坐下來。
「趙王在洛陽,齊王在洛陽,長沙王在洛陽,成都王在鄴城,河間王在長安。惠帝從洛陽遷到鄴城,從鄴城遷到長安。遷到最後,那把椅子還在洛陽,空著。」
夜,偏殿。
宦者進來。
「陛下,河間王在朝會上說,朝政由他代管。」
司馬衷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「朕聽見了。」
「陛下不生氣?」
「生什麼氣。趙王代管,齊王代管,長沙王代管,成都王代管,河間王代管。代管的人換了,朕還在。」
他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,放在膝蓋上。
「朕問你,長安的禁軍,是誰管的?」
「回陛下,張方管的。」
「洛陽的禁軍,也是張方管的。」
「對。」
「張方管了兩座城的禁軍。他手底下有多少人?」
「回陛下,不知道。」
「不知道就去問。」
宦者出去了。過了一會兒回來。
「回陛下,張方說,他手底下有五千人。」
「五千人。洛陽一半,長安一半。」
「對。」
司馬衷點了點頭。
「你去,把河間王叫來。」
司馬顒進來。他換了常服,手裡沒拿劍。
「陛下。」
「河間王,朕問你。」
「陛下請問。」
「張方管了兩座城的禁軍。他聽你的,還是聽朕的?」
「回陛下,張方聽臣的。」
「朕的禁軍,聽你的。朕的城,你管著。朕的粥,你的人做。」
司馬衷看了他一會兒。
「河間王,你跟趙王、齊王、長沙王、成都王,有什麼不一樣?」
司馬顒沒接話。
「沒有不一樣。都說代管朝政。代管完了,朕還在偏殿坐著。」
司馬顒退了一步。
「陛下歇著。臣明日再來。」
「不用來了。朕有事,會叫人。」
第二天,禁軍營。
張方站在臺上。臺下是禁軍,列著隊,甲片在晨光裡泛銅色。
「從今以後,禁軍聽河間王的。」
台下沒聲音。
「聽不見?」
隊列裡零零散散有人應:「是。」
張方掃了一眼。他把手按在刀柄上。
「河間王的令,跟朝廷的令一樣。不聽的,軍法。」
台下這回應得齊了些。
舊將領被叫到台前。一共三個。張方看了他們一眼。
「印交了。」
三個人把印放在臺階上。銅印碰著石階,響了三聲。
「人回營,等調。」
三個人退下去。走過隊列的時候,沒人看他們。有一個走了幾步,回頭看了一眼臺上的張方,嘴唇動了一下,沒出聲。